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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04月22日

蘋果樹下:外祖父 - 陳慶椿

我1953年到香港的時候,外祖父正主持一所初級中學。他才六十出頭,已經有點兒龍鍾。他面貌清臞,戴眼鏡,手上老是拿着一把雨傘。
在兵荒馬亂的五十年代,我從大陸來了幾個月,就從小學五年級升到外祖父學校的初中一年級去了。那並不是我功課了得,而是我母親從大陸來信說我年紀大了,該上中學了。幸好那個年代課業沒現在的繁複,用功一點就應付過去了。
在外祖父的學校裏,除了有國文課以外,還有外祖父給我們上的古文課。最記得他雙手放在背後,昂着頭,高聲念着課文: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課文有《春秋三傳》,《論語孟子》,歐陽修,歸有光等。平時背誦, 考試要用毛筆整篇的背默。
外祖父住校,但並不駐校。他的學校在香港島,他的活動範圍卻在九龍。每天晚上七時許直到深夜,他坐在彌敦道山東街口的龍鳳茶樓三樓,坐同一個位子,泡一盅普洱,抽煙,讀報,跟朋友們談天。
我父親的學校在西洋菜街,我也住校,有空就跑到茶樓去看外祖父,說些近況,吃些點心,回去睡覺。
他老人家坐到深夜,坐渡輪回香港,再坐人力車回上環的學校。有時候趕不上尾班渡輪,就僱用小電船。那時渡輪碼頭就在山東街的盡頭,從龍鳳茶樓走路五分鐘就到。碼頭上,黑暗裏,亮着四個嚇人的血紅色霓虹光管大字,從右至左「港香往來」。
外祖父抽煙,一支接着一支。他抽「三個五」,「急士頓」,「黑貓」,多裝在精美的鐵盒裏。煙盒留着上等煙草的香氣,都成為我的玩具。
外祖父很少用得完買香煙附送的火柴。一大堆任由我處置。我最喜歡的是紅頭火柴,粗桿大頭,磨在地上也會着火。
聽說外祖父在鄉下時抽過大煙。那時候並不出奇。在鄉下有些田產的,往往想辦法教兒子抽大煙,好讓他留在身旁,守住祖業。他來香港以後,大煙難求,就不停地抽香煙了。
外祖父常寫毛筆字。那時人人口袋裏都插支墨水筆。正式的場合就用毛筆。常常有人來求外祖父寫字。寫詩詞,寫對聯,紅底黑字灑金的。還有人請他寫公司商店招牌。他的筆架上掛着大小毛筆。大的像個刷子。寫毛筆字總得磨墨。我在他身邊的時候就叫我磨。那是挺累人的。不過磨完了看他寫字,卻是挺有趣的。
老人家身上總帶個鐵盒子,好放煙蒂。一天他步出統一碼頭,在身上摸不着鐵盒,就順手丟了個煙蒂。有個穿黃色制服口袋上印着USD英文字母的人,用手搭着他肩膊說,你不該丟煙蒂啊。老人家要面子,恐怕讓人拉上差館,就掏出一張一百塊錢紙幣,啊,要罰錢,是嗎?
他把那紙幣塞到那人手裏,就上了人力車,揚長而去。那時大牌檔五分錢一碗白粥,一毛錢一條油條。當女傭人的,每月薪金才三十塊錢。
我初中三那年,外祖父在任去世了。然後我又升到別的學校念高中去了。那是上世紀五十年代的事了。老好的日子,歷歷如在昨天。

陳慶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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