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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11月26日

沉船問題 - 陶傑

「如果船沉了,救生艇只剩下一個空額,那麼你救的是我,還是你的母親?」
一個讓男人覺得很膩而且煩厭的處境假設,在開始戀愛的時候,女人總會提出這樣的問題。她總以為,這個問題會把對方難倒,像一個簡單的面試,她以為這個問題總是向眼前這位候選人的忠貞考核,而永遠不知道,再蠢的男人,對這個問題早已經有備而來,會提供一個有點急智的答案,例如:我會把空額讓給媽媽,然後抱着你一起跳下水,我得過大學的游泳比賽冠軍。女人半側着臉在聽着,她以為自己是對他提出這個問題的第一人。男人用大腦分析世界,女人用一顆心來感受這個世界,因此對於女人,一切問題沒有「對」或「錯」的分別,只有「我喜歡」或「我不喜歡」的標準。他會想也不想丟下母親,把自己舉到救生艇上?女人在這一刻不考慮眼前這位情人是不是誠實,或者想深一點:他如果連母親也可以犧牲掉,或他其實是一頭涼血動物。她不會往深處多想一層,她只會用心來感受這花言巧語的一刻,只因為他的答案,她喜歡。
從什麼時候女人開始會問這個問題?從戀愛開始都市化的時候。在農村的年代,女人乖乖地在燈下做針線,忠厚地在廚房劈柴熬湯,男人的母親,是她的家姑,如此大逆不道的問題,她從來想也不敢想,到她懂得提問這個問題的時候,已經是女人開始學英文、上大學,或所謂染指了一點點經濟權力的時候了,在她心中開始掀起一場基因的革命。「你願意救我,還是你的母親,當救生艇只剩一個座位?」女人這條問題,在社會學家的眼中,當然不止是考核之簡單,可以寫一篇博士論文,這是一場革命。
男人在一生之中,會遇上數不清的幾次「沉船問題」的考核,正如一個資深的醫生,老來回顧,看過幾多宗傷風咳嗽的個案?記不起來了。有時給病人開兩顆阿司匹靈,有時給她打一針,有時什麼藥也不必開,只叫她多喝兩杯開水,但病人總會心懷感激,因為女人覺得傷風咳嗽是很大的事情。對於這個問題,當一個男人心底已經覺得很厭惡,卻還要裝出一副目泛淚光的為難狀,半晌沉吟不語,然後暗看她睜大眼睛,屏息靜氣中等待着他的答覆。她等得有點心焦,她居然是如此認真,你心中早有打算,微笑着呷一口咖啡,笑着,心中在快樂地輕輕咒罵着,你就是保持沉默享受這空氣凝固的一刻。

陶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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