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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0月13日

說 夢 - 陶傑

《潛行凶間》在中國大陸賣座。大陸的「小資」觀眾,也就是看電影要開「沙龍」為時尚的一小撮,紛紛討論,為什麼洋人把做夢講成故事,會說得那麼精采。
答案自然又是「中西文化隔閡」的問題。中國人對夢甚為輕視,在成語裏,跟一個「夢」字有關多是貶詞,像「痴人說夢」,用來貶斥異見或想像力豐富的人的;「一夢黃粱」,是嘲笑有抱負的人的;還有「浮生如夢」,對生命無可戀,充滿悲觀。
主流儒家與一個夢字無緣,致使中國人講功利,缺乏創意。反而道家和佛家對夢很有興趣。莊周夢蝶,人人都知道了,佛教的大般若經:「如人夢中說夢,所見種種自性」,與《潛行凶間》的靈感契合。
但是很奇怪,中文象形的一個「夢」字,結構卻很有美感。這個夢字,就像一個美女的形態:一對草花頭,像她眼睫毛細長的眼睛,中間的「四」字,像她瓜子尖的臉龐,下面的寶蓋,像她的肩膊,最下面的「夕」,像她隨意擺放在膝頭的一雙手,還有併攏得有點歪的一雙玲瓏的小腿。
中文的「夢」字,就像一個朦朧的女子。比起英文的Dream,法文的Rêve,中文一個「夢」字,最惹人遐思。
因為夢很虛幻,女人也一樣。女人喜歡告訴她心愛的男人,關於她的夢境。「昨夜我做了一個夢,」聰明的男人都知道:當一個女人這樣對你說,表示她已經愛上你,她願意跟你分享她的隱秘。當女人願意告訴你她的夢境,她也不介意你看見她的胸圍的那層纖巧的花邊,而且會讓你的指尖沿着那層花邊溫柔地呵撫。
聽女人說夢,是世上最沉悶的事,但男人一定要裝作興味濃郁,坐直身子,欠身過來,托着腮,聽她講下去。
因為每一個女人在生命的某一階段,都把夢當做現實。在夢中她依偎在你肩膊,在夢中你們手牽手在一株椰樹下棲息,在夢中她跟你遊巴黎,開篷汽車駛過鐵塔下,走進情迷的街巷,然後她說:忽然,你不見了,害得她四處找,最後在一株街燈下,看見你跟另一個女人在擁吻。
於是,她在夢中抽泣了,她告訴你,而且隱隱還目泛淚光,怎樣令她信服那不是真的,而且絕不是一個凶兆?為一個女人解夢,是男人的一大考驗。
因為夢境,永遠是屬於女人的,而夢想,才由有出息的男人擁有。輕撫她的臉,為她拭淚,告訴她:你的惡夢,毫無意義,不,我不會離開你。她仰起臉,一雙眼睛泛映着夢般的銀月光。

陶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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