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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2月02日

文字殖民地 - 陶傑

前首相貝理雅把唐寧街十號首相府戲稱為Theden。
Theden,貼切的意思是「窟」,野狼和猛獸住的洞穴。有點幽默感加一點自嘲的人,才懂得把一座權力中心叫做Theden。
或又可以叫做「窩」,或廣東人稱的「竇口」。「窩」少了一分侵略性,喜鵲和麻雀,也有自己的窩,住在Den的動物,通常不是什麼善男信女,用來自我形容首相府,特別好笑。
廣東話的「竇口」比較傳神,但有點猥瑣和鬼祟,像隨時要逃跑的意思,又貶抑得太過了。比起一個Den字,缺少了一點魔王的氣派。
因此,語文用功越深,越發覺翻譯不可能。尤其英文,讀翻譯,像在漆黑一片中戴着一個厚厚的安全套和一個陌生女人做愛,不錯,有那種生理感覺,但始終太過隔生。
讀通原文,就像在床邊開一盞半明的燈,臉龐、皮膚、身材的細節和層次都看得清楚,而且把那個羊皮造的套子丟掉,原來是美得如此玲瓏,感覺才會滲瀉進每一個細胞。
因為在詞彙之外,尚有許多餘味,叫做Nuances。英漢詞典,只可以盡量提供解釋,但不可以傳達絃外之音:自嘲、輕蔑還是有其他的意思,細細品嚐下去,夾心裏的餡汁,滋味才開在心頭。
據說日文也這樣,法文更是如此。只恨人生太短,不可細細品嚐世間那麼精緻的語文。就像西方人,吃一輩子的漢堡包,不可以想像粵文為何有:炆、燉、燴、烚,這四種看似差不多其實要求嚴格的品味。
只是炆燉燴烚,全屬火字旁,只停留在吃的層面。西方的金融遊戲,花樣跟廣東人的廚藝一樣多,最近冒出來的一個:QuantitativeEasing,就深得不得了,傳到華文世界,就像電影「二○○一年太空漫遊」的那塊從天而降的黑碑,竟然硬譯為「量化寬鬆」。
這是什麼屁詞?但沒有辦法,華文早就是英文和日文的殖民地,鐵一般的事實,跟在白人的屁股後面,不要問,只管模仿學舌就可以。不要叫導演,叫監督,不叫攝影,叫寫真,地產有一個日文的「駅」字,地位高貴,多賣幾千元一呎。「寬鬆」哪可以量化?包括一個生育了五個子女的老女人,關了燈,老夫老妻,戴個套子,起早摸黑的,啊,只感到寬鬆,那感覺,淡出個鳥來,就是無法量化。

陶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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