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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01月07日

在風起之外 - 陶傑

宮崎駿的告別之作《風起了》,藝術大師巔峰的自傳之作,有過盡千帆、睥睨眾山的氣勢。
雖然鄰國對於東亞戰爭尚有情緒,但宮崎駿藝高人膽大,就是要碰這場戰爭,而且從日本一個知識份子的角度——一個年輕的飛機工程師,在那個時代的戀愛故事。
主角設計的飛機,出發去中國打仗。但是主角說:我的職業是設計飛機,不是戰爭,我只想將這個環節的工作做好。
在宮崎駿畫筆下的日製轟炸機,線條色彩,充滿美態,這一點,令一個韓裔美國人在美國投訴:宮崎駿在美化侵畧戰爭。
但是細看下去,宮崎駿的主題沒有頌揚戰爭。主角為了設計飛機而奉獻專業精神,他沒有說半句「愛國」。做好飛機設計,不為「愛國」,即使主角去納粹的德國參觀飛機廠,宮崎駿沒有渲染希特拉的時代氣氛。他對政治沒有興趣,不錯,《風起了》就是「我討厭政治」的高級宣言。
然而,這時候,其他人要講政治了。只因為不一樣的文化,對於反戰的表述不一樣。日本的藝術大師重含蓄,但看慣了《平原游擊隊》和李小龍《精武門》的外國觀眾,會認定戰爭的面貌不夠猙獰,而不夠殘暴猙獰,即是「美化」了。
但是從西方的法理角度,也還有得爭議:飛機工程師的工作,是戰爭機器的一部分,他的專業,用英文來說,has contributed to 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反人類災劫。你是這支殺人兵團的一隻工蟻,怎可以說:你只管造好飛機,其他一切都不管?
科學技術,要由正確的人文思想來引導。造出來的飛機,工程師知道,是用來轟炸中華民國的上海和重慶的(延安卻沒有轟炸過),這樣一來,後來美機狂炸東京,或者原子彈襲廣島,就不可以說太寃。這是戰爭的邏輯。
坦克車鎮壓示威者、警察向大學生開鎗,坦克兵和警察都可以與《風起了》的工程師同一立場:我只做好我這個環節的專業,其他的事與我無關。分別在於:坦克兵和武警直接在血腥暴力的現場,而宮崎駿的飛機工程師在日本的大後方,他看不見血肉模糊的戰場,他抬頭只見到白雲和藍天。
而宮崎駿的雲彩青山,此時變成了一幕遮眼的屏障。電影對於日本觀眾全無問題,對於全世界,有一點爭議。這是《風起了》對於日本之外的知識份子觀眾,覺得稍有點不舒服的理由。
風起了,宮崎駿說,風是看不見的,但是對於東亞戰爭的死難者親屬,這齣戲看不到的,實在太多了。

陶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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