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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05月18日

社會搬到了網上 - 陶傑

手提電話來到華人社會,造成低頭族。在世界不同的城市,乘地鐵火車,比較哪個地方的低頭族多,即可見民智與民情於一二。
西方國家許多社會開始視小童在有大人在場的聚會全程低頭玩手機為無禮的行為。理由很簡單:社交活動,由英女皇園遊會、國宴到企業周年的雞尾酒會,雖盡皆表面應酬,即使是一場人際和諧的戲,交流而參與,要合力將這場戲演好,不要產生奇怪、突兀、令人尷尬的感覺。人在社會,演戲的時候很多,所以西方的宴席,隔座的人素不相識,也要交談,而且不要只顧與左席者交談,不理會右席那位,避免人家有受冷落時的不快,即使此等不快很輕微,也不會發作。這就是西方「公民社會」(Civil Society)的基本守則。
一個人主動謝絕於社群之外,會形成不協調的場面。做低頭族,要看場合。在機場候機室內等飛機時可以(雖然若有恐怖份子過來持槍掃射,低頭族失去警覺,風險自負),飲宴時若收到口訊,低頭瞟一眼即可,不要跟對方對答。上課和開會時玩手機,則是罪行。
然而所謂「華人社會」,今日有七成,已經完全搬遷到「網上」。中國人喜歡成立「群組」。本來「群組」的意義是相約地點時間,暫時的資訊交通。但是「群組」的溝通內容日漸擴大,由短片、笑話、或者「收到此信息請傳給一百個人,會令你增加福氣」的防癌配方、養生十條、湯水十二元素,以及「福島輻射已經擴散至東京、六個香港孕婦去日本回來之後流產」等內幕秘聞。
「群組」成立眾多,加上資訊氾濫,亟需「分享」的名曲和感人軼事一日收到數十則,尚未計算聖誕快樂、新年快樂、農曆新年快樂、元宵節快樂、情人節快樂、復活節快樂、母親節父親節快樂、清明端午中秋快樂等等等心意卡和愛心短信。中國人迷信「正能量」,而所謂「正能量」,需要「分享」。手提電話,迫使人人低頭,人人缺少社交教養。
在西方城市,商場機場、校園公園,見到的中國人只有兩種:喧嘩嘈吵的中國人,以及終於肯靜下來、因為正忙於玩手機的中國人。
父母教育子女,英文要自小學一個詞,叫做Awkward。這個字很難譯:奇怪、突兀、令人不安,總之一切難以名狀的尷尬造成他人的迷惑。「和諧社會」為何只限於一句口號?皆因為不懂做人處世的細節,不知什麼叫做Don't be awkward。

陶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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