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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1月25日

雕欄玉砌應猶在 - 陶傑

邵氏王國的方小姐逝世,走得早了一點。
邵逸夫和方逸華,一個如李光耀,一個像吳作棟。開國之父的理念,要找到一個忠誠的繼任人來執行和承傳。在一個電影王國,有許多位大導演,個個有Ego;許多個大明星,位位有架勢。這個行業花錢如流水,其中貓膩舔油,十分容易,然而就像希治閣說他起用的演員:They are just cattle ,這句話,據說邵老闆也時時引用。電影老闆是農場主,需要一個能幹的牧羊人。
但是影視行業的麻煩,就是「創意」馳騁無疆界,「Budget」管賬卻必有上限。若開拍一部清宮戲,西太后出場,一個長鏡頭掃過去,前景擺一個宮廷的珍寶架,上置珊瑚、瓷器、佛像。大導演是李翰祥,不止伊士曼七彩闊銀幕,他說時代不同了,二十一世紀觀眾的3D視覺高清效果要求高,件件都要珍品。這些道具由何人採購、購自何處、價目如何,拍攝用了一天,銀幕上才展示了四十秒,古董拍完之後都到了哪裏,這一切,都要一對非常凌厲的眼睛,也像高清鏡頭一樣,由頭到尾每一格、每一步,都跟到底。
創作人受不了管束,要拍「西施」,來一場春秋五霸千軍萬馬的黃池大會,你自己做老闆好了。在這方面,笑到最後風光收場的,一定不是大才子大導演。
當然,也有規規矩矩踏實在預算框內拍戲的。但正如倫敦國際機場一遇到個恐怖份子,機場電子保安,必定全部收緊,過關時,不管男女老幼宗教膚色,都要脫皮鞋、卸皮帶,高舉雙手,列為潛在的嫌人。即使怨聲四起,也沒有辦法。
一個行業,一個世道,總有因劫而生的果業,投身此行,或投生彼世,都要服從你認為不是太公平、他卻認為十分公正的規條。
電影和戲劇,都因衝突而生,而簫管喧天之後她是最後風光離場的一個,其間見盡了釵簪脂粉,劍戟刀弩,潮漲潮退,花落花開。她留給世人許多開幕禮剪綵和微笑,其餘一字不講。就像武則天墓前的「無字碑」,尚有何可說,又何從說起。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宴賓客,而她的傳奇偏又從一角歌台開始。一個帝皇,一個丞相。或一個慈禧太后,一個袁世凱,一群小德張和瑾妃之類。人間煙火,戲台笙歌,不就是這個意思。喜怒哀樂,待到落幕熄燈,一切都逝似煙雲。

陶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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