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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2月31日

告別百齡編劇家 - 陶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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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八年多創作名人辭世,意大利導演貝托魯奇、美國漫畫家史丹李,沒有太多人留意的,還有日本名編劇家橋本忍。

橋本忍是戰後日本電影殿堂的一條樑柱,為黑澤明寫過「羅生門」、「流芳頌」、「七武士」、「戰國英豪」;為小林正樹寫過「切腹」,七十年代之後為松本清張的「砂之器」改編成電影「曲終魂斷」,還有充滿末世悲情的「日本沉沒」和「山本五十六」。橋本忍是一代日本電影的一條脊椎骨和一副胸肋骨,其中的大師級導演是心臟、大腦、血肉。戰後廢墟的日本,在災後的貧窮和創傷中重建,橋本忍和另一位同期的編劇家小國英雄,策劃了一個獨特的黑白劇本世界,而又由黑澤明和小林正樹用影像的磚瓦來完成。

五十年代初的「羅生門」,講同一件事不同的敍述觀點;六十年代初的「切腹」,以兩代的武士遭遇控訴武士藩主蓄養制度的偽善。半世紀之前就想出如此獨特的故事,顛覆的敍事角度來講,加上大師導演的演繹,編劇和導演心靈交融,加上神級的演員,有如天地人合一之神妙。

譬如「切腹」裏武士刀出鞘的仲代達矢,在簷瓦庭院或風林郊野,怒目剛張,光氣懾人,銀幕透閃着編、導、演三重的精魂,也只有經歷過大戰淬洗的那一代日本影人,方有此氣衝九霄的迫力。從那一代的影象,隱約可遙見幕末的西鄉隆盛的英烈餘緒,橋本忍的文學修養和人生經歷,承接了這一縷行將湮散的國魂。

以後的山田洋次,也用過真田廣之和木村拓哉來演過武士,但有如東野圭吾的推理小說與松本清張相比,總是少了一分人文的深沉,那一縷由日露戰爭和東京大轟炸過來的哀傷。在這方面,隱然能感受到年逾八旬的山田洋次的寂寞──這位碩果僅存的老匠,多麼希望能像黑澤明和小林正樹一樣,可以擁有橋本忍、三船敏郎、仲代達矢那樣的搭檔。

但如同安倍晉三和小泉純一郎,不會是西園寺公望和伊藤博文。橋本忍氏二○一八年逝世,壽高百齡,他晚年迷上自行車競賽,劇本裏說了許多故事,劇本外太多的故事和感想沒有講。他提着筆,也在一片原野上遠去了,如同一個荒涼的武士的背影,冷掠天涯,流過一抹銀森的劍氣和目光。

陶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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