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選擇地區
三藩市
紐約
洛杉磯
其他美國地區
香港 台灣 北美
 
2019年01月02日

牢獄優先閱此書 - 陶傑

《紅樓夢》英譯本,楊憲益(左),霍克斯(David Hawkes)(右)

同時學好中英文,從前有一種辦法,就是兩文的翻譯,而且是古典文學的翻譯。翻譯要動腦筋,尤其是文化隔閡越不可能翻譯的意境的無人地帶,越要搜索枯腸。

如紅樓夢這一段,王熙鳳自白:「我那裏管得上這些事來?見識又淺,嘴又笨,心又直,人家給個棒槌,我就拿着認作針了。」

這幾句如何英譯?首先其中有歇後語:「認作針」是「認真」的諧音。且,王熙鳳這番話表面自嘲,其實是綿裏藏針在演戲。第三,王熙鳳不是有文化修養的人。

譯過紅樓夢的,至今僅兩位大師。學者楊憲益這樣譯:I'm incapable of running things. I'm too ignorant, blunt and tactless, always getting hold of the wrong end of the stick.

英國漢學家霍克斯譯:I am not much of a manager really. I haven't got the knowledge, and I'm too poor at expressing myself and too simple-minded — always inclined 'to take a ramrod for a needle' , as they say.

兩譯皆不盡善。「我那裏管得上這些事來」,原話口語而隨心,楊譯incapable of running thing, 仍嫌太文雅;霍譯 I'm not much of a manager ,更是生活的英語,比incapable更近對白的口語。霍克斯英語為母語,此譯更地道。

但是「人家給個棒槌,我就拿着認作針了」,霍克斯硬着頭皮直譯,卻譯不了一語雙關。這句話不可能翻譯一百分,只能輸少當贏。楊憲益繞過雙關語,索性用口語colloquial方式,楊譯較佳。但譯王熙鳳說自己嘴笨心直:I'm too ignorant, blunt and tactless ,譯不出原文人物的輕鬆調皮,而且在漫不經心之中令人對自己不設防的那種用心。王熙鳳的語境與楊之譯文是兩回事。而霍譯之I'm too poor at expressing myself等則嫌嚕囌。

王熙鳳文化修養,不及賈寶玉和林黛玉,這個女人一開口,英譯須換另一枝筆來招呼,要與她的教養相符。如果我來譯,不妨更生活一點:How dare I get in charge ? I have no sense, and I talk straight, getting the wrong end of the stick, and putting my foot in my mouth all the time.

最後一句,不妨用一對英語的idioms,加固王熙鳳語氣中誇張的自嘲,傳達紅樓夢這個人物語言中的結構特色。翻譯紅樓夢,必須以其語言精緻千姿為首務,不同人物,用不同的筆來描,但始終不可能譯成意思、意識、意境,還有詩詞的索隱之十全十美,正如人不可能與上帝並高,而曹雪芹就是上帝。

據說在香港坐牢,每月家屬准帶六本書。若可判入獄二十個月,頭一個月,只須要求紅樓夢上下冊、楊霍英譯各上下冊進牢房,精心批閱。有的學問心得,要這樣的孤靜。余並讀紅樓夢英譯,只恨在香港無法享坐牢約一兩年之清福耳。Touch wood 。

陶傑
電郵 :
mcwriter@appledaily.com

精挑細味 籽想好食,即like「籽想好食」FB專頁!
壹傳媒: 香港 台灣 | 私隱聲明 服務條款 刊登廣告 聯絡我們 招聘
© 2020 AD Internet Limited.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權所有 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