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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03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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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後升仙記 - 馮睎乾

香港人只有兩種不幸,一是買不到樓,二是終於買了樓。第二種也許比第一種更不幸。但如果你非常富有,買樓就是任性,不幸的機會自然不是屬於你的,但你多數不會是香港人,而是內地人──亦即美國或加拿大人。
2010年網上流傳一篇〈80後置業記〉,講作者和男友努力攢錢,兩個人共吃一個快餐,千辛萬苦,終於在2008年購入一層十多年樓齡的市區樓,約二百萬。從此王子公主就過着幸福快樂的生活,只是那五百呎城堡還有三十年的按揭要每月償還。2015年,〈80後置業記〉推出第二季,主角是另一對更節儉的新婚夫婦。數年間樓價早已屢創新高,但本季的主角遇強愈強:男的戒食早餐,戒搭小巴,女則謝絕名牌,一塊麵包當作午餐,終在去年儲夠首期,購入屯門一個三百萬的單位。像上季般,王子公主照例分三十年償還按揭,也同樣在他們五百呎的城堡中過着幸福快樂的生活,直到永遠。
由此可見,樓價越高,香港的年青人就能吃得越少。我不妨斗膽預言,照此趨勢發展,2020年香港將出現人間第一對只需吸食煙霞便能存活的80後新婚夫婦──「煙霞」即《穹頂之下》那種霧霾,你懂的──他們為了證明自己不是「廢中」(年近四十,沒資格再叫「廢青」),決心置業,於是不飲不食,不眠不休,竟觸發基因突變,最後不但順利上車,更意外升仙。發展商有見及此,順水推舟為新樓盤命名為「蓬萊山」──賣點是沒有廚房,以示戶主不食人間煙火,窗台更可以大得理直氣壯,方便用家吸收日月精華。這對被時代選中的夫婦,傳媒稱之為「新新香港人」。
五年後的〈80後升仙記〉肯定會在網上瘋傳,因為它夠正面,符合香港向來庸俗的人生觀,也很治癒,因為很多躺在唐樓吊床的蟻民,儘管低頭就是屎塔,但只要讀着〈升仙記〉入睡,也可以夢到蓬萊,瓊樓玉宇,不知今夕何夕。
哈佛物理學家Alexander Wissner-Gross提出一道別開生面的方程式,將智能(intelligence)定義為「令未來行動自由度擴至最大的力」;莊子「逍遙遊」講的也是這種智能,只是更近於智慧(wisdom)。對很多普通人來說,置業就是欠債,上車等同入獄。租樓是談戀愛,不理想還可以轟轟烈烈地搬,買樓則是婚姻,感情和債務一樣細水長流。沒有父母希望子女欠債,但每個父母總鼓勵子女買樓;人人都嚮往自由,但只有少數人敢於出走。無數人為了安全感而甘受約束,「反智」而行,半生還債,可見指導他們的智慧是更世俗而暗黑的:人要享受最大的自由,就只能選擇活在最大的監獄。
買了樓,也許是你認命太早,未買樓,不代表你醒覺太遲。賺幾桶金是醒目,沒有喪失自己才是醒覺。

馮睎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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