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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0月11日

拆李天命的神壇 - 馮睎乾

互聯網圖片

李天命最近做的打油詩,實在令我大跌眼鏡,不因為立場偏頗,而是水準太低。那順口溜云:「馮敬恩,無句真。大話精,說摘星。人無信,不可信。凡交往,必騙盡。」堂堂「哲學大師」竟小學雞到如斯地步,難怪有傳他沉溺扶乩而撞邪。但這講法恕我不敢苟同。說是邪靈附體,不正是替他本人開脫嗎?
七年前,友人知我對扶乩感興趣,就帶我參觀位於佐敦唐樓的「了閒壇」。所謂扶乩,相關文獻可追溯到南朝的《真誥》和《異苑》,其形式及功能隨時代變化;今天通常取一丁字形杆,以垂直一端插於沙盤,一人(乩手)扶着橫的兩端在沙上書寫,解答善信疑難。好此道者認為是真仙降靈,憑藉凡人作書。了閒壇的乩手正是李天命太太,她本身是中大中文系講師。我在那裏見過李天命,但沒看過他當乩手。
初觀扶乩,適逢婁大真人下光。信眾先於小紙條上自書姓名和疑問,隨即恭放乩壇。我抱着批判態度,就大膽做了一小測試。扶乩開始,李太依次攤開紙條,目光迷離,似讀非讀;雙手則徐徐推着杆子,邊寫邊唸,旁有紀錄者。人人噤若寒蟬,縈迴四周的就只有李太的聲音,吟哦着沙盤上半文不白的神諭。問題儘管五花八門,「婁大真人」都應對不爽──忽然間李太沉寂了,氣氛頓時有點尷尬。
她在凝視一張紙條,木無表情,手仍然在畫圈,嘴卻沒有作聲。婁大真人唱片跳線?一分鐘過去,在難堪的靜默中,大家顯得有點疑惑,甚至惶恐。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再度開腔,悠然讀出那千呼萬喚的啟示,各人總算鬆一口氣。那紙條是我的。我事前問信眾,得悉婁祖生於明代,就刻意用文言文提問。若答覆者真是婁祖,讀文言的速度不但不該下降,也許還會更快;若是今人李太越俎代庖,那麼文言文就很可能拖慢她。測試結果正是我意料之內。
我不想太武斷,幾星期後決定再試一次。這回是觀世音菩薩下光。我改變了測試方法,沒用文言,反而問有關「阿賴耶識」的佛理。觀音菩薩肯定是這領域的權威;如果下光是真的,答案理應發人深省。可惜觀音只跟我說:「悟者不必問此。」我不禁憶起紀曉嵐《槐西雜志》有一則說:汪旭初觀扶乩,降臨的自稱張紫陽,有人叩以《悟真篇》(作者正是張紫陽),那乩仙只答:「金丹大道,不敢輕傳。」這種答案顯然是無法證偽的,也沒有意思,為珍惜光陰,從此就不再造訪。
這些事本已煙消雲散,但近日既有傳李博士撞邪,我覺得有義務說一句公道話:扶乩既是假的,何「邪」之有?一九九九年,李天命在港大通識講座中,揚言近年差不多不看哲學,只看數學、物理等方面的書,似乎熱愛科學。但同場說:「究竟我信不信滿天仙佛存在呢?要在公開場合透露的話,我通常只會表示自己『相信』有諸天神靈存在。但如果是朋友私底下問我,我會說我『知道』有諸天神靈存在,因為我掌握了很多我認為證據確鑿的資料。」希望所指的不是李太扶乩的經驗吧。
十九世紀中葉,歐、美盛行類似扶乩的通靈活動,包括桌靈轉(table-turning)、通靈板(Ouija board)、杯仙(verre parlant)等。一八五二年,大物理學家Michael Faraday做了一簡單而精妙的實驗,證明桌靈轉只是人力推動,非靈體介入;十九世紀末,心理學家Joseph Jastrow用類似方法證明通靈板也是手動;今天科學界普遍將扶乩等現象歸因於「觀念運動作用」(ideomotor effect),即身體在你不察覺時微動,因為是下意識的,人們就誤以為是神力。
是以說李天命撞邪,我是不信的,反覺得他在很多方面向來思想纏夾。以今日人類的知識水平,真講批判和愛科學的,怎可能同時相信扶乩、神仙呢?他既自命詩人,我姑且贈他兩首七絕作結。其一:「怒罵俳諧語不經,共嗟雲漢墮飛星。如今七十知天命:炙轂難登作者庭。」其二:「徂丘稷下老梟鳴,堅白徒誇四座驚。心鐵漫從干鏌利,屠龍剸兕兩無成。」
識寫詩,一定不會寫那樣的打油詩;這不是立場問題,是心智問題。

馮睎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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