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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04月10日

“Demosistō” 的非官方解釋 - 馮睎乾

互聯網圖片

今天,黃之鋒等人籌組的政黨「香港眾志」正式成立,但我不講政治,只談正字。政黨「英文」名 “Demosistō” 究竟何解?創黨成員羅冠聰說:Demosistō 由希臘文Demos和拉丁文Sistō組成,Demos指「人民」,Sistō指「站起來」,二者合一,表示人民能團結自立,抵抗種種壓迫。對此我有以下四點看法。
一,Demos解「人民」沒錯,但拼寫值得商榷。希臘、拉丁文元音有長短之分,Sistō結尾的“o”字上加一畫,代表長元音(讀作英文“No”字中的“o”);此橫線在英文叫“Macron”,源自希臘文“Makron”(「長」),常用於字典和教科書,助讀者發音,古人是不用的。現在問題是:希臘文Demos的“e”其實也是長音,本來用羅馬字母拼寫希臘文,有沒有Macron都不相干,但拉丁文部分既然加了,為甚麼Demos又不寫成Dēmos呢?同一字的拼寫準則竟前後不同,未免太荒謬。
二,希臘、拉丁文是「屈折語」,即字詞的語法功能及意義,會透過詞形的屈折變化反映出來,如動詞就按照「人稱、數、時態、語氣、語態」而有相應「變位」,隨便一個動詞都有過百種變化。Sistō就是芸芸變化之一,屬「第一身單數現在陳述主動式」,可譯為「我站着」、「我放置」等,但決不能空泛地解成「站起來」,因為這個字亙古以來已包含着「第一身單數」的「我」,不可分割。
三,起名的人大概查過字典,知道Sistō除「站」義外,也有「抵抗」義,但問題是他沒弄懂用法。此字作「抵抗」解,需配搭一個屬「與格」(Dative)的間接賓語,比如說「我們要抵抗中共!」,拉丁文會這樣寫:“Sistamus factioni communisticae Sinarum!”若欠缺恰當語境,孤零零用此字,則不解「抵抗」。試看古羅馬作者Seneca的例句:“Siste! Quo praeceps ruis?” 用廣東話講,就是「企響度!你咁急走去邊?」Siste和Sistō是同一動詞的變位,可見如果單獨用Sistō,意思就是「我站着不動」,而非「我企硬抵抗」。
四,綜合上述三點,結論是Demosistō當解為「人民我站着不動」,完全不知所云,顯然是葉劉智庫Savantas的朋友。如果你用槍指住我,一定要我解通它,辦法還是有的。但我要hack了這個字,即無視官方說法,用自己的方式破解:希臘文Demos有幾個意思,除「人民」外,還可解作「一個平民」;若取後一個意思,則Demosistō的名詞部分就同動詞部分相呼應,可理解為:「作為一個平民,我站着不動。」
我這個完全合乎語法的解讀,「香港眾志」大概不會喜歡。但假如有個懂希臘文的古羅馬人見到Demosistō此字,我深信他的理解會不幸地同我一致。
Demosistō由兩種語言組成,是「混種字」(Hybrid word)。一般人常被死語言嚇窒,但其實拉丁、希臘文字不是洪水猛獸,有時還頗親民。例如最簡單的英文字Bus就是拉丁文Omnibus簡稱,本義是「給所有人(用)」;Android則是「類似人」,源自希臘文的Andros(「人的」)和Eidos(「形」)二字。結合拉丁、希臘文的混種字也不少,最常見的包括:Homosexual,希臘文Homos(「相同」)配拉丁文Sexus(「性別」);Hyperactive,希臘文Hyper(「超逾」)配拉丁文Activus(「行動性」);Television,希臘文Tele(「遠處」)配拉丁文Visio(「觀看」)。此外不得不提Taikonaut(中國太空人),中文「太空」配希臘文Nautes(「水手」)。Demosistō打亂種不是問題,問題是沒有遵守「複合詞」的構詞法:Sistō是個動詞,不能用作複合詞的終部──這種「後庭花」式交媾,不可能有下一代。
我不知道那群年青人為甚麼有雅興講拉丁文,但如果你用槍指住我,非要我替他們找藉口的話,辦法還是有的。黃之鋒大可引用意大利教師Nazzareno Padellaro在1939年說的一段話:「拉丁文是反馬克思主義的(Il latino è antimarxista)。要讀通經典,務必鍛鍊心智,由此養成一種高貴的理性態度,就不會陷入群眾非理性的,甚或暴戾的熱情之中。」如此,拉丁文就能順理成章跟「抗共」和他們的理念扯上關係,顯得出師有名了。但首先,你要真係識拉丁文。
在莫里哀的話劇中,有位詩人說話常夾雜古希臘文單字,對談者就跟他說(原文是法文):“Ah ! Monsieur Lysidas, vous nous assommez avec vos grands mots. Ne paraissez point si savant, de grâce. Humanisez votre discours, et parlez pour être entendu. Pensez-vous qu'un nom grec donne plus de poids à vos raisons? 翻成廣東話大概是:「阿鬼,你講嘢咁高深,悶死人咩?唔該咪扮博學啦。用番人話,大家至明㗎嘛。你唔係以為拋個希臘文單字就更加有道理吓話?」

馮睎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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