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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09月12日

日落時讓戀愛發生 - 馮睎乾

《君の名は。》劇照

新海誠《你的名字。》最打動我的一幕,是男女主角在暮色朦朧中短暫重逢,若即若離,那令我想起小說家塞林格的一句話,愛不是婚姻、性或清晨六點的一吻,愛是把手伸出去而又未觸碰。已擁有的,你不會仰望;沒希望的,你不必盼望。唯獨是患得患失,像霧像花的,才最能令你魂牽夢縈。真正的愛情永遠只能發生在迷離的黃昏,似乎看見,卻看不清,充滿着神秘的憧憬。
張愛玲《小團圓》有個片段,九莉在小說月報上看到一個故事,複述給純姐姐聽。故事說年青人隔壁有三姐妹,一天黃昏,他在她們花園裏遇見一個女孩子,她發瘋一樣的抱緊他,兩人躺在地下滾來滾去的瘋。那地方黑,他只知道是三姐妹中的一個,不知道是哪一個,她始終沒開口。翌日再到她們家去,還是看不出來。張愛玲沒提及故事名稱,但有人考證到,那是茨威格《黃昏的故事》,講一場暮色中開始的愛。(《天龍八部》裏虛竹和夢姑的相遇,我懷疑就是取自茨威格。)但《小團圓》這片段最精采的地方,不在《黃昏的故事》本身,而在九莉把故事講到這裏時,底下的竟忘記了。多年後九莉重看那短篇小說,奇怪的是仍舊記不清下文,「會兩次忘了結局,似乎是那神秘的憧憬太強有力了」。
或許每人都有個新海誠的故事。所謂新海誠的故事,就是某個命中注定的人,有一天黃昏時候跟你在十字路口擦身而過,然後不再碰面,大家都不知道對方是誰,卻莫名其妙的思念一生一世。又或是,世上縱有千千萬萬人,但只有一個人你願意跟他由夜半聊到天明,直至嘴唇長出青苔,漫沒彼此的名字。又或是,縱使到了2046年,當科技能令你空間跳躍,轉瞬抵達銀河盡頭,但你和你喜歡的人的唯一聯繫,依然是Nokia 3310。

馮睎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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