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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04月04日

被自殺 - 馮睎乾

前日陶傑先生在〈牛頭馬嘴永不對〉寫「克里特悖論」:「如果有一個克里特人說:『所有克里特人都說謊』,就形成一個哲學上的難題,叫做『悖論』(Paradox)。」更揚言西方人思考了幾千年,「有一個叫費列達斯的哲學家,因天天苦想而無答案,痛苦而自殺」。友人王教授的老本行是哲學,看完陶文,即指出陶說的是Epimenides paradox(據說Epimenides是原創者),不是liar paradox,前者只是疑似悖論,後者才是真正悖論。我盡可能簡單解釋一下:假定克里特人Epimenides說謊,那麼「所有克里特人都說謊」是錯的;此話若錯,即表示有些(至少一個)克里特人不說謊,有些說謊;Epimenides可以是說謊者。瞧,有何矛盾?除非假定Epimenides在說真話,或克里特人只有Epimenides一個,否則這根本不成悖論。
但誰是費列達斯呢?連王教授也茫然。我相信是指古希臘學者兼詩人Philitas of Cos,中譯常作「菲勒塔斯」。他的著作大多散佚,事跡則散見古籍。菲勒塔斯出名瘦削,要在鞋底綁鉛,以防被風刮走。他的死因見於Athenaeus的《飲宴智士》(Deipnosophistae)和拜占庭學者編纂的《蘇達辭書》(Suda),兩者說法一致,《蘇達辭書》說他「為研究所謂『說謊者』(ton kaloumenon pseudomenon),枯瘦(ischnotheis)而死。」「說謊者」指的不是什麼「克里特悖論」,而是歐布里德斯(Eubulides of Miletus)的正宗liar paradox(我說「我在說謊」)。當然,菲勒塔斯也沒有自殺。

馮睎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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