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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05月21日

問世間,友為何物? - 馮睎乾

《琅琊榜》截圖

有位朋友長年在外地公幹,同事多不投契,卻要勉強應酬,內心難免糾結,近日問我:「如果有人跟你夾不來,但本身是好人,像××,亦很關心你,你怎辦?」
××是我們認識的人,我慎重想了一會,然後答道:「說一個人『好』,多數只是對我是『好』而已,若性情不合,話不投機,不管是否好人,在我就是不好,當然避之則吉。至於××,她本身是否好人,也成疑問。她無疑對朋友很好,但是否因為太需要朋友呢?如果是,她一切的『好』都是以自己為出發點,算不上真正的『好』,所以我還是會避之則吉。」
友人苦笑:「但只要有人廚藝了得,我就受不住誘惑。」
我說:「慾望太多,是沒資格擇友的。肚子不餓的人,才懂得吃;喜歡孤獨的人,才善交友。」
友人說自己仍未參透,而經此一問,我也忍不住思考「友誼」這大哉問。從前哲士文人,總喜歡純真地暢談友道,今天時移世易,大家有時間也拿來經營人脈了,誰還會像阿里士多德、西塞羅、蒙田、劉孝標等人一樣,千言萬語探討友誼的真諦呢?但我重溫一遍他們的文章,再想想現代人的處境,發現這些智者的金石良言,的確亙萬古而不變。我們不妨由中外的「友」字說起。
中文「友」字,甲骨文寫成兩個「又」字,彷彿兩隻手向同一方向取物,故《說文解字》說:「友,同志為友。从二又。相交友也。」可見「友」的造字本義,就是「同心協力」。古希臘、羅馬則不然:希臘人稱「友誼」為philia,這個字也泛指「愛」,羅馬人稱「友誼」為amicitia,也顯然跟「愛」(amor)有關。可見中、西方的「友」字,各有其側重面:中文強調協同,西語重視情感。但有趣的是,中外智者對友誼的看法,幾乎是完全沒分別的。
阿里士多德在《尼各馬可倫理學》中,很有系統地把友誼分為三類:有用的(chresimo)、可悅的(hedu)、善的(agathon)。有用之友,即劉孝標所謂「利交」,或管子所謂「烏集之交」,這種朋友大家司空見慣,不必解釋。可悅之友,即那些你一見便笑逐顏開,令你如沐春風的朋友,相信很多人都會視為真正的朋友罷?可對於阿里士多德這位大哲而言,這種朋友也不完美。他說你喜歡一些風趣的人,不過是因為他們能令你愉快,並非因為他們本人值得你愛;跟有用之友一樣,可悅之友是「偶然的」(kata sumbebekos),隨環境、時間而變化,故友誼不會持久。阿里士多德說:「最完美的友誼,出現於德行相近的善人之間。」(teleia d'estin he ton agathon philia kai kat' areten homoion)由於德行不變,友情亦可長存。
阿里士多德這番高論,乍看老生常談,細思實在無可反駁。歐陽修〈朋黨論〉講的根本是同一道理:「大凡君子與君子以同道為朋,小人與小人以同利為朋,此自然之理也。然臣謂小人無朋,惟君子則有之。其故何哉?小人所好者祿利也,所貪者貨財也。當其同利之時,暫相黨引以為朋者,偽也。及其見利而爭先,或利盡而交疏,則反相賊害。」然而交友門檻這樣高,我們還有朋友嗎?蒙田曾在散文中,誤引阿里士多德一句話:「我的朋友們啊,根本沒有朋友。」(O mes amys, il n'y a nul amy) 阿里士多德本來說「有很多朋友的人,根本沒有朋友」(oi philoi, oudeis philos),意思即「相識滿天下,相親無一人」,但蒙田引這句話錯有錯着,聽起來雖玄,倒很符合現實。

馮睎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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