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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08月02日

感謝貧窮 - 馮睎乾

感謝貧窮的王心儀(互聯網)

河北農村姑娘小王,今年以優異的高考成績,獲北京大學錄取。她一篇舊文章在網上瘋傳,據說感動萬千讀者。文中講述自己家境清貧,媽媽體弱,須照顧三個孩子和一個失去自理能力的老人,闔家生計,全賴家中五畝土地和爸爸打散工維持。小姑娘說,貧窮不但帶給她痛苦,更狹窄了她的視野、刺傷了她的自尊,甚至間接帶走她至親的生命。
這麼慘慘豬,按常理,小王寒窗苦讀,自然是為了脫貧,但文中她竟逆向思維,一而再「感謝貧窮」,致謝辭還有點肉麻:「感謝貧窮,你讓我領悟到真正的快樂與滿足,讓我能夠零距離地接觸自然的美麗與奇妙,享受這上天的恩惠與祝福。我是土地的兒女,也深深地愛戀着腳下堅實而質樸的黃土地:我從卑微處走來,亦從卑微之處汲取生命的養分。」
這姑娘肯定背過海量假大空範文,「現代漢語」上腦,才會一開腔就叩天謝地,修辭無所不用其極,「接觸」必「零距離」,「愛戀」須「深深地」,給你弄出一鍋熱氣氤氳的心靈雞湯,宣講一課大氣磅礡的苦難哲學。文章散發出這樣強的正能量,難怪官媒紛紛轉載──假如同胞們都相信,貧窮值得多謝,苦難應該感激,那麼作為「貧窮和苦難源頭」的黨,豈不居功至偉?中國人不但要管,還要虐,這樣才能「多難興邦」,「從卑微之處汲取生命的養分」。小王真是前途不可限量。
古代文人比較膚淺,很少像小王那樣熱情讚美貧窮,揚雄作〈逐貧賦〉,韓愈寫〈送窮文〉,亦莊亦諧,對纏身的窮鬼都有點無可奈何。當然,歌頌貧窮的作品也不是沒有,記得初唐詩僧王梵志有一首詩:「他家笑吾貧,吾貧極快樂。無牛亦無馬,不愁賊抄掠。你富戶役高,差科(指賦稅)並用卻。吾無呼喚處,飽吃常展腳。你富披錦袍,尋常被纏縛。窮苦無煩惱,草衣隨體着。」王梵志是唐代白話詩人,文字比白居易淺白,思想頗有深度,宋代黃山谷也是他的粉絲,若梵志活在今天,肯定能成為網紅。但此王不同彼王。王姑娘考入頂尖大學,名聞全國,知道自己脫貧了,反過來感謝貧窮,好比那些手拿外國護照、嘴巴嚷着愛國愛黨的俊傑,我不肯定是真心膠抑或虛偽,or both,總之符合國情。王梵志則意外地寫出香港廢青的處境:有錢(除非極有錢)買不起樓,無錢倒可以上公屋;有錢,你必須西口西面地繳稅,無錢,你可旁觀政府用十七億建行人天橋,仍能保持微笑。

馮睎乾
電郵 :
philomusus@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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