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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08月04日

矛盾的人生 - 馮睎乾

《不能說的秘密》劇照

讀者垂詢:算命是為了預測未來,但上天注定的既不能改,我們看着命運降臨,就像古希臘神話弒父娶母的伊底帕斯一樣,知道了有什麼用?命運能改變嗎?
不妨從兩個角度解答,第一個角度是針對「有什麼用」的疑問。我的答案很簡單:算命沒有用。記得初學斗數時已寫過,算命是遊戲,遊戲不必有用,只要好玩。那麼算命好玩嗎?我暫時仍覺好玩。那種樂趣,好比你剛掌握一門外語基礎,然後每當你看見一個人、一件事,你就試着用那些富有異國情調的詞語和句子來描摹一樣。描摹得準,有一點滿足感;不準,就思索哪兒不對,突然柳暗花明,一聲「Eureka!」(我找到了),就夠你樂上半天。若你不喜算命,玩邏輯IQ題、解數學難題,效果相若。但算命比邏輯、數學優勝的地方,是它更容易成為社交遊戲:一個陌生人給我出生時間,只要有空,我們隨時可聊上幾小時,對方更往往把一些甚少告訴人的事情,掏心掏肺地向我攤出來。
但假如算出來的結果不好,又改變不了,豈非很影響心情?甚至變成「自我實現預言」,算命者不也難辭其咎?近日就遇到兩個這樣的命盤。一位是陌生網友,女性,自十多歲起始,走乙甲乙甲運,不是太陽化忌(太陽是男星,象徵父親、丈夫或男友),就是太陰化忌(太陰象徵媽媽,或她本人),持續四十年,現在走了一半,遇到的煩惱都跟命盤對應,之後兩個大運該如何面對呢?另一位是朋友,看到她先天田宅宮太陽化祿,再參考其他星曜組合,發現男友有「照遠不照近」的可疑跡象,只好含蓄提示她一下。後來她說時辰可能有誤,該推遲兩小時,我再算,發現前後兩個基本盤一樣,所以先前的性格描述不用大改,新的命盤則更符合她的經歷。問題是,她這個運太陽雖不化祿,夫妻宮卻變成廉貞破軍,也有一點波折……朋友處境令我很猶疑,該不該告訴她呢?
也許我們應該從另一個角度看:算命,真的能令你「知道」命運嗎?孔子說:「五十而知天命。」古人注解:「天命,即天道之流行而賦於物者,乃事物所以當然之故也。」換言之,孔子所謂「知命」,大致上是指「明白事物的成因、自然的規律」,不代表預測未來。我認為,算命本質也是如此。假如算命真有預測能力,也只因為某些高明的算命師能從已知的事,包括(而不限於)星盤上關於你性格的信息,按常理來推斷未來的事而已。要預測,其實也不用算命,不是說「Your face, your fate」嗎?睇樣其實都可以。
還有一個顯淺道理,古來談命理者都忽略了。算命不是把你一生故事,如數家珍地說出來。假如有一部電影把你整個人生拍下來,按正常速度播放,那麼你就要花一輩子才能看完,而銀幕就會幻成無限鏡象,播着你在看一部關於「你在看一部關於你的電影」的電影……聽算命師用15分鐘批你的命,你不會因而「知命」,正如看谷阿莫用5分鐘講一齣戲,你也不會自以為懂得那套電影。沒有一分一秒經歷過的人生,你不會懂。命盤上顯示我際遇最差的日子,回想起來,原來最快樂,因為在沒什麼可忙的年華,才能做自己最喜歡的事──人生,其實就是一束矛盾。

馮睎乾
電郵 :
philomusus@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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