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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09月13日

《祖孽》恐怖嗎? - 馮睎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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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孽》截圖(互聯網)

被譽為媲美《驅魔人》的恐怖片《祖孽》,口碑呈兩極化,我毫不意外。昨天陪家母看了,她沒看懂,我則頗為滿意。散場時,她如夢初醒地跟我說:「原來祖母信邪教,我看到最後才知道。」我當場O嘴,忍不住說:「不是一開場已畫公仔畫出腸嗎?母親在喪禮致辭,形容祖母很神秘,又說『she had private rituals, private friends』,一聽『private rituals』已知道她拜魔鬼,不用等到結尾吧?」
電影開場,神秘的祖母已離世,她是邪教骨幹份子,一直無情地利用子女和外孫的身體,意圖令魔王Paimon降世,兩代人都被她和邪教暗中操控,飽受折磨,最後惡魔終於轉世為人……以下內容含劇透,小心。
《祖孽》的魔鬼都在細節,稍不留神,或缺乏相關知識,就錯過了。導演的事前功課做得不錯,片中的魔法儀式和惡魔資料,都信而有徵。例如最後一幕有一個Paimon木像,細心看,頭部其實是妹妹Charlie的人頭,有什麼含意呢?根據十六世紀秘學家維耶爾(Johann Weyer)的《群魔偽國》(原文為拉丁文,書名是Pseudomonarchia Daemonum),Paimon確有其魔,那時候寫作「Paymon」,他能被法師召喚,「化人形,騎單峰駱駝,冠一冠,光彩朗曜,面如婦女」(hominis induit simulachrum, insidens dromedario, coronaque insignitus lucidissima, & vultu femineo)。自古相傳Paimon是女頭男身,所以電影的Paimon像才會放上妹妹的頭。順帶一提,不像現代人養鬼仔,中世紀人召喚惡魔的目的,往往為了求知,像浮士德。據維耶爾所說,Paimon其實是知識淵博的魔王,你可問他任何哲學和科學問題,例如「何為大地」(qualis sit terra)之類。
《祖孽》令我最不安的一個位,很少有人談論,就是結尾忽然播出Judy Collins的名曲〈Both Sides Now〉。這首歌節奏輕快,跟之前兩小時看的人間地獄慘劇,似乎格格不入,但細心一想,實在是絕佳的反諷。人生有兩面,或兩層,假如從更高的層面俯視塵世,是否一切荒謬也將變得合理,所有痛苦也可化成喜樂呢?這個想法不禁令我毛骨聳然。什麼是真,什麼是假?再也分不清了。對我來說,《祖孽》恐怖,但不驚嚇,它是一部有恐怖氣氛的文藝片,而不是以嚇人為目標的恐怖片。儘管涉及邪教和靈異,但這些都不是核心主題。《祖孽》的視野比普通驚悚片大,片中一再提及古希臘悲劇,甚至明言人類像棋子般被擺布,可見它要表達的主題並非撞邪,而是命運。命運有什麼恐怖?它不能理解,不可選擇,更不被控制──《祖孽》的魔界,說穿了就是我們的現實。

馮睎乾
電郵 :
philomusus@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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