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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2月30日

叫不出口的Xiqu Centre - 馮睎乾

日前評論特區政府的英文公函後,有網友留言,似乎想我順帶談談西九戲曲中心的英文名稱「Xiqu Centre」。戲曲中心將於明年初開幕,但五年前它的英文譯名已引起全城爭議。當初有三個構思,即Xiqu Centre,Chinese Opera Centre和Chinese Traditional Theatre Centre。據說Chinese Opera Centre本來呼聲甚高,但很多學者和行內人士反對,最後還是用了Xiqu Centre。

儘管戲曲中心由香港納稅人付款興建,而大多數香港人都抗拒這種「汉语拼音」英譯,但你懂的,香港大眾從來沒什麼發言權,更絲毫沒有話事權。現在米已成炊了,你今後路過尖沙嘴,必定處處見到篤眼篤鼻的Xiqu標示,但不必擔心也無須憤怒,因為你一定會慢慢習慣,而在這個Xianggang特別行政區,令你憤怒擔心的事將與日俱增,區區一個拼音字又算老幾呢?

戲曲中心的英文命名爭議,很遺憾我五年前沒有插嘴,今天不妨在它開幕前講兩句,當作贈興好了。採用哪個譯名,可從三個角度考慮。第一個角度,是考慮約定俗成的慣例:一向以來,到底「戲曲」和「戲曲中心」是怎樣譯成英文的?我同意,Xiqu也是一種常見譯法,但它最普及嗎?請看以下實例。香港中文大學的戲曲資料中心,稱Chinese Opera Information Centre;康文署辦的中國戲曲節,叫Chinese Opera Festival。在大陸,你以為戲曲必定叫Xiqu?錯了。2011年成立的上海戲曲藝術中心,英文名叫Shanghai Center of Chinese Operas;上海戲劇學院的戲曲學院,叫College of Chinese Opera。除了Chinese Opera及Xiqu,戲曲當然還有別的譯法:例如台灣戲曲中心叫Taiwan Traditional Theatre Center,錢鍾書英譯王國維《宋元戲曲史》書名,則用A History of the Dramas of the Sung and Yuan Dynasties(見〈Tragedy in Old Chinese Drama〉一文)。總的來說,Chinese Opera不但用得最多,也最受學術和官方機構認可,包括大陸機構。

第二是從學術角度考慮。主張Xiqu的人認為,中國戲曲有其獨特美學原則及方法,不應面目模糊地寄生於opera影子下,而該像日本能樂Noh、維吾爾木卡姆Muqam、西班牙Flamenco一樣,藉着獨特的名字,在國際舞台上建立鮮明的形象。有粵劇老行尊解釋,戲曲很多元素均為opera所無,例如翻筋斗、耍旗、舞水袖等,譯opera是誤導,且主動放棄文化定位,是侮辱自己云云。我不是戲曲或歌劇專家,兩者異同不敢置喙,但如果把戲曲譯成Chinese Opera叫「侮辱」,那麼把中國舊詩譯成poetry而不譯Shi,是否也算侮辱呢?語源上,中國「詩」即是「志」(見《說文》),西洋poetry來自希臘語poiesis,本義為「製作」,「志」和「製作」顯然是兩回事;形式上,中國舊詩結構工整,有平仄對仗,這些元素在西洋poetry皆完全欠奉;功能上,中國詩有修心養性之用,如《文心雕龍.明詩》所說:「詩者,持也,持人情性。」Poetry有此功用嗎?從學術角度看,也許中國人的確要問:詩為什麼不譯Shi?若把中國詩譯成Shi,又是否能提升李白杜甫在世界文學史的地位呢?我反而認為,刻意自我標榜,太重視「國際」對自身文化的觀感和評價,才是沒有自信,甚至是「自貶」的表現。

第三是從實用角度考慮,我認為這才是最重要的角度。戲曲中心的英文名稱,是寫給一般外國人看的,不是用來確立某套學術觀點。假設一個外國人沒學過「汉语拼音」,他看到Xiqu一字,通常會發什麼音呢?X在英文發「ks」或「z」音,qu是發「kw」音(對,沒有元音),有時q也可單獨發「k」音(例如猶太秘學卡巴拉Qabalah的Qa讀ka)。按照外國人熟悉的發音規則,Xiqu根本不會讀成近似「戲曲」的普通話發音,而會變成「zik」、「ziku」或「ksiku」之類。朋友找了個法國佬做實驗,結果讀成接近粵音的「屎渠」。

用拼音譯戲曲是可以的,但Xiqu這個拼寫法,恕我直言,除了令外國人難以啟齒,我自己看着也覺得醜樣。Xiqu,與其說是代表中國戲曲,倒不如說是象徵今日香港──為了跟中國接軌,不但失去自己,更無法面向國際。

馮睎乾
電郵 :
philomusus@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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