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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06月25日

張愛玲的《色,戒》 - 程步奎(詩人學者)

張愛玲的短篇小說《色,戒》,過去很少人提起,近來卻不斷出現在新聞報導中,因為電影導演李安要以此攝製新片。我也因此仔細讀了這篇小說,大為嘆服李安的慧眼。
乍看之下,這篇小說結構及敘述都顯得鬆散,與張愛玲早期的精雕細琢不同。仔細一讀,不得了,是八大山人的寫意手法,線條勾勒明快清爽,絕無贅筆,似乎是一揮而就,但卻精準得毫髮不差。表面看來是粗線條,只有一個框架,又隨意點綴幾句內心獨白,好像是文明戲的腳本,加上演員自己的提示。細細琢磨才發現,張愛玲惜墨如金,處處留白,卻佈置得天衣無縫,留給讀者無限的想像空間。
用現代的文類結構分析話語來說,則是電影語言的敘述手法為主脈,隔三岔五就塞上幾段張派獨有的玲瓏珠璣,令人眼睛一亮。好像八大山人畫鳥,除了蒼茫之中的站姿戛戛獨造之外,點睛之筆更是神遊物外,別有丘壑,讓你不由不服。

故事的結構與敘述呈現了撲朔迷離的情節,從牌桌到咖啡館到小公寓,都有一層層虛實相間的光影。杯光釵影的縫隙,時不時又透露出嬌艷欲滴的豐腴肌膚,引發色欲,考驗角色與讀者的定力。用佛家語,就是色相與戒持之流轉不居。
讀《色,戒》,最醒目的還是張愛玲獨特的形容筆法。「她又看了看錶。一種失敗的預感,像絲襪上一道裂痕,陰涼的在腿肚子上悄悄往上爬。」這是患得患失的猶疑,還是怕錯失了暗殺的機會?有別的作家(特別是男性作家)這樣形容不祥之兆的嗎?等到了對象,兩人一道上車:
「一坐定下來,他就抱着胳膊,一隻肘彎正抵在她乳房最肥滿的南半球外緣。這是他的慣技,表面上端坐,暗中卻在蝕骨銷魂,一陣陣麻上來。」
是誰色心大動,把持不住?
這也就引向了最後的關鍵時刻,美人局色誘的目的是刺殺,可是,「他的側影迎着檯燈,目光下視,睫毛像米色的蛾翅,歇落在瘦瘦的面頰上,在她看來是一種溫柔憐惜的神氣。」還殺得下手嗎?
結果是「揮一揮衣袖」式的慘烈,好像無聲的影帶突然斷了。
張愛玲喜歡看電影,小說也有電影語言的痕跡。可惜,她看不到李安的《色,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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