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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2月01日

錢鍾書的記性

對不少上一輩讀書人來說,錢鍾書是精神偶像:書香門第,留學牛津巴黎,通七國語言,出口成章,隨時能旁徵博引。吳宓稱他「人中之龍」,以高傲聞名的哈佛文學教授Harry Levin,跟他對談後也不禁悶悶的吐出一句"I'm humbled"。這位上世紀的「學神」,人稱「文化崑崙」,傳說有照相機的記憶力,其同代人宋淇、夏志清等都自嘆不如。
錢鍾書儘管博學,可從未自誇過目不忘。很多人說他藏書少,看過的必已成誦於心。其實都是想當然。《錢鍾書手稿集》近年陸續出版,中文筆記計有一萬二千多頁,外文筆記三萬四千多頁;他寫書時徵引浩博,都是靠這些筆記。楊絳在序中說,錢的記性沒外面傳的那麼神,只是肯下工夫,書不僅讀一兩遍,更讀三四遍,還大費周章做筆記,所花時間約為讀書的一倍。人生苦短,他所以能記誦廣博,我認為主因是善用時間:文革在幹校,他負責燒開水,等待期間就捧着厚厚的外文詞典苦讀;晚年卧病醫院,手術後體虛力弱,也堅持抄四十多頁筆記。視亂世如無物,置死生於度外,崑崙巍巍,是以愚公移山的堅毅,用小石頭逐塊逐塊堆積出來的。張之洞說:「讀書勿諉記性不好。日記一頁,月記一卷,十年之內可記百餘卷矣。朱竹垞有言:世豈有一覽不忘,一字不遺者,但須擇出切要處記之耳。」
由錢鍾書,我想起維爾納加翁(Vilna Gaon)。加翁是十八世紀猶太教天才學者,不僅能背誦所有塔木德經典,更研究數學天文學,比錢先生更淵博。某拉比曾跟加翁抱怨,他讀某卷書十四遍也不了然,加翁詫異地說:「讀十四遍就想了然?」「那麼我要讀一百零一遍嗎?」加翁微笑說:「是無限遍,只要一息尚存,你都要不斷重溫。」十九世紀歐洲還有群號稱Shas Pollak(即「波蘭塔木德學者」)的異人。據說他們將數千頁塔木德經典都印在腦海,不單記住內容,甚至將每頁版面都巨細無遺「攝下」了。他們喜歡做「大頭針測試」:讓別人將大頭針隨手扎進塔木德典籍內,再問那口針在某頁上刺穿哪個字,他們都能屢試不爽說出答案。我不肯定這是否戲法。《同愛因斯坦漫步月球》的作者Joshua Foer則認為,如果你甘願花一輩子記幾千頁書,大概也能做到。
不僅文科,其實理科要有大成,記憶力也多少是一個要素。以數學家為例,歐拉能背誦整部維吉爾史詩,去年以研究「質數間隙」揚名的張益唐,據云也過目成誦。我不是認同坊間雜耍式的記憶術訓練,但在這個低頭族普遍過目即忘的年代,錢鍾書或塔木德學者的確有其特殊意義──世界變得太快了,但願我們也能像大頭針般,篤定地扎進永恆,讓真理穿透自身。
作者:馮睎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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