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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04月19日

蘋人誌:高端鏡頭裏的低端人口 - 鄭天儀

華燈初上,我跟醫生張榮麟逛進深水埗通州街公園。未到門口,一陣令人窒息的尿餲味襲來。甫坐下石凳,花叢裏鑽出三隻大打出手的老鼠,我嚇得尖叫,張醫生像是習以為常,鎮定地戲謔:「有些老鼠比貓還大,我還見過老鼠從人的左褲管穿到右褲管,所以別穿闊腳褲呢。」我眼前這齣4D驚慄片的配樂,是下棋翁此起彼落的「咔…呸」吐痰聲。

如此環境,卻是70多位露宿者最後的伊甸園。

自前年開始,政府陸續清拆通州街橋底由露宿者搭建的木屋,被驅逐人士四散,通州街公園成為部份無家者的最後陣地。這班低端人口,卻是張醫生高端鏡頭下的主角。他們大部份身形消瘦、雙頰凹陷,臉色比毗鄰新建豪宅的高牆更白,迷茫的雙眼連同迷茫的前景,一併投射在人間,被收入鏡頭。「附近在建的豪宅落成後,他們不知要被趕到哪裏了?」醫生邊念白,邊跟路邊相識的打招呼。

「逼到𠵱家連街都唔畀瞓,瞓馬路嗎?政府做過甚麼?」知道我們是記者,露宿者A脫口說。房委會去年底公佈公屋申請者的平均輪候時間達到5.5年歷史高位。「五年?我2005年已開始申請了,現在還是踎在這裏。」A悻悻然投訴。

「上樓?不如輪候骨灰龕!」

另一位露宿者發哥搶白:「惟有期待等待吧,但現在我不會等上樓,我申請的是骨灰龕。」未到五十的他滿頭白髮,還撐着兩根枴杖。原是酒保的他因病而淪為半傷殘喪失工作能力,太太住在娘家空間不夠,他無奈瞓街。「我如此年輕便要撐着兩支AK47,我身體內部有甚麼病你知不知?突然一發作便軟癱在地,就這樣掛了!」早陣子,這裏一位端坐輪椅上的老人,某天像銅像般巋然不動,他們去推他才發覺老人已沒有鼻息。「是我親自替他打電話報警的,這裏最近已死了三件。」A說,神色複雜地瞥了張醫生一眼,誰都不知道自己的下場會否跟老伯一樣。

近日一份國際調查報告指出,香港平均房價高達973萬港元貴絕全球;與此同時,至少逾千人連一瓦遮頭都無。有人在深水埗網吧電腦桌上猝死,有麥難民魂斷快餐店,他們都是有工作的半露宿者。「他們早上上班,晚上露宿不同地方,不會有人察覺他們無家。」醫生說。
露宿者們沒有家、沒有電腦、沒有冷氣、沒有桌子,最要命是,沒有未來。

學生時代已愛上攝影的張醫生,一直以影相減壓。「影相可以不用約人,比打波更靈活。」無聊時,他孭着相機到處拍;手術之間的空檔,他也去找題材拍,原愛打雀、影動物,後來頓然發覺香港人不及動物園的動物自在。

有次看報紙,張醫生知道昌新里行人天橋廿多位露宿者將被人趕走,覺得是個題材。自此,他開始拍劏房、棺材房、天台屋、籠屋一族,甚至無家可歸的露宿者。後來他報讀英國兩年制的遙距碩士課程,校方要求作品要有批判性和創意,他認為這主題可以繼續發展。原本為交功課,但醫者父母心,後來他慢慢拍出了同理心,更開始去關心一班草根的故事。

「通州街與昌新里環境不同,(露宿者)很多是道友、老人家、長期病患者,昌新里比較年輕,有些越南人。」張醫生侃侃而談,像在說家人的近況。「最近我到油麻地梁顯利中心外跟露宿者聊天,他們說,最近有四位街坊過身了,其中一位是在佳寶被警察射殺了的那一位。」
作為醫生,平時做手術要不一樣的冷靜;但作為攝影師,要飽含激情。「有時人格分裂。」張醫生說。

生活中的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要說或想說,「香港如此富裕的社會卻有不為人知的一面,拍下它們給大眾看,是一個啟示,否則大家不知道自己如此幸福富裕,還有一班低下層所住的環境如此差,如此沒有尊嚴。」

深水埗原是香港最貧窮的社區,近年卻豪宅林立,張榮麟拍了一張照片,正是揭示這種諷刺的貧富懸殊。在建豪宅的地盤之下,是無家可歸者的谷底生活。張醫生印象最深有間板間房,推門進去兩邊劏有20間蝸房,同一道門再開又是20間,一個800至1,000呎的普通單位竟然間成40個上下層的板間房,因為全層沒有窗,所有房間都安裝了中央冷氣。「我想每人可分到20呎,胖一些的人也要側身過,但我真心佩服那位設計師的創意。」

感動的是,住客還溫提醫生別走近牆邊,因為有木蝨,還展示他們每個月必買的殺蟲水,和為了捉老鼠而飼養的貓。

張醫生也到過香港揚名世界的名物「籠屋」。「真正住在籠的人很少,但棺材屋還是很多,板間房環境已算好,有獨立洗手間和廚房,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棺材房真的……你只能坐不能站,如果身材較高的人要擱起雙腿才能睡覺,真的很難忍受。

「他們曾為這城市出過力」

因為重建拆卸了舊樓,所以深水埗的天台屋已大減,醫生認識了住在唐樓頂樓梯的一家人。「他們買入一間天台屋,後來才發現單位根本不合法,而賣給他的人是頂樓單位的業主,着他要交租給業主立案法團。他不交便被趕走,他不依便在樓梯長住,寧願每日行九層樓梯,上落18層。」
雖是被遺忘的一群,但很多人都關注他們。「這裏很多人輪到公屋未必肯去,可能是派到的公屋偏遠,三次放棄便要重新輪候,所以很多人是既上不到樓又付不起租的無殼蝸牛。」

「香港的問題是地少人多,社會資源分配並不平均,如果能給予資源關顧這批人,大家會開心些,他們都曾為建設這個城市出過力。」外表冷靜的張榮麟,被撩起了心中那團火。

通州街公園的地上,不時見到用過的針筒,估計是癮君子「開餐」後用完即棄的「餐具」,張醫生拍攝的對象不乏癮君子。「呢個人打得太多血管都塞晒,所以兩腳都腫了。」他向我展示作品時說。

同樣是針筒,張榮麟作為醫生,在醫院接觸和在眼前所見,感覺迥異。此刻,他眼前飄着一層層的愁雲。

走在圍牆下,每塊青磚都飽歷滄桑,我見到唐樓天台的一線殘舊牆隙,長出一棵新苗,像豐子愷那幅勵志畫作《新機》,香港人從來像最叻打逆境牌,但現在是一分耕耘未必有一分收穫,無力感千斤重,醫生的相片也變得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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