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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06月28日

【WriteHouse裏的人】與年輕的距離 - 冼麗婷

【WriteHouse裏的人】
回頭看,我是害怕年輕的。年輕無情,因為,無知沒經驗,不懂留餘地。年輕倔強,真心真意卻又不懂轉彎,只愛做一件事情就只做一件事情,只愛一個人就只愛一個人。

為了工作,我聽五月天,聽《後來的我們》,以為能找着一點感覺,可是,我沒有。朋友叫聽蘇打綠《下雨的夜晚》,第一次,戴着耳筒,一邊聽,一邊從大學站駕車回家。啊,在灑過一陣雨的晚上,寂靜少車的公路,才第一趟嘗試駕車聽歌的滋味。在一個人之時,沒有比較之時,沒有夥伴如鏡子反射之時,即使駕着頭頂如生了癩痢的「豐田王子」,年輕,還是可以慢慢走回去的。

很遠很遠……如光年般遠

從開車那刻,iPhone歌聲裏,一直彈出不同訊息。因為,我問了不同朋友,兩次百萬大遊行以後,感覺我們跟年輕的距離有多遠?發了不到十個訊息,大部份都回應了。有人說很遠,有人說很遠很遠,肥仔聰形容距離有「光年」般遠。大學裏的人說,幾次遊行示威,一病至今,還積壓大量工作,力不從心,讓人不能否認跟年輕的距離。

「年輕不遠不近,倒是世代真的不同了。」讀書人說。中年人在麻痹與追回感覺中悵望年輕,跟年輕人做同一件事,勇敢與害怕,恰恰引證了大家的距離。金鐘,同一個地方,在我們的世代裏,是個不一樣的地方。在高中時代,忘記是誰約我到中環,因為早了下車,在金鐘添馬艦總部外圍走着,夜裏只有車,魁梧外籍水手擦身而過的一刻,心裏害怕又不安。那一段路,好一段時間,對我來說,代表了冰冷與危險。至香港回歸的夜晚,像打向太平山再回落添馬艦的鳴炮,像是歷史提示,我們是如此走過來的。

Jan Morris說英國人初始根本不想在香港殖民,只想利用香港作外交、商業及軍事用途。四九年以後大陸來香港的人,如呂大樂曾說,他父親看香港是一個可以避開共產黨的地方,滿心感恩。會德豐已故前主席馬登的夫人Anne Marden,當年見過薄扶林一帶的山邊難民,她以為自己不會長留香港。

離開這個城巿/感情更深?

不同年代的人一直為不同原因思考離不離開這個城巿,結聚離散,結果留下更深更世界性的跨地域感情。從來沒有人知道,這種感情會是一生一世。只是,大難臨頭,我們真的準備各自飛走?

看外媒報道,年輕父母說着手申請移民;年輕學妹跟我說,父母已叮囑她與妹妹儲錢離開。但與此同時,剛退休的新聞攝影大師說,他看到十多歲的中學生,平日打機嘻哈不顧一切的小孩子,在幾次遊行示威走出來之時,卻是那樣懂事。那些小女孩,夾錢買支裝水,示威後破開膠樽去挖走留下來的蠟燭淚痕及污迹,令他很感動。

要記得,年輕人走出來面對的,不是別的,是一個政權。

6.16那天,新聞系校友谷裏,看到一幅有腹肌臂肌的倒三角身形父親,寫着「孩子別怕,老豆喺度」。笑着講認真的,是我們香港長大的人幾十年來的特性。這種好man的老竇,不能向年輕人說謊,「很遠,遙不可及」。看許冠文、周星馳成長的人,在6.12衝突以後,6.16大遊行以前,說話突然感性又悲壯:「在我們的子女發生事情以前,我們要站出來。站在他們前面,他們才有希望,香港才有未來。」

張秀賢在now新聞節目,回應家長指6.12學生受指使與警察衝突,說到一直不想有人受傷的時候,哽咽了。從判刑前後到今天,他心裏的重量,就是我們跟年輕的距離,「買頭盔和手套是不難的,在附近就買到,使鬼人家買咩,使幾錢呀?問題是那種心態很奇怪,個個以為自己是家長,但你如何教仔女啊?就是同他講邏輯不通的道理,同人講顛三倒四的事實,用囂張跋扈的心態去跟人說話,這是甚麼家長啊?老竇教仔有時都要呵吓啦,你林鄭月娥做了甚麼?用支槍對住人做緊乜?我真的好想問,你林鄭月娥想逼年輕人走到哪一步?遊行唔得?衝擊唔得?剩下乜嘢路行呢?我想問香港還有甚麼路可以行?我不單是講年輕人有乜嘢路可以行,我是連香港還有甚麼路,我們可以做甚麼都不知道。我從來未試過……政改時,我已盡量避免令人受傷,我也不想令人受傷,但是,是他們自己揀的(哽咽着),是不是大家都要理解吓發生甚麼事情呢?冇人咁嘅,不可以一路說是我們的問題,我們的責任,我們有人好衝動,我們有人有組織,我們是想奪權,喂,這些是事實咩?這是我想問我們這個政府吖嘛!」年輕的為更年輕的人,也可以一夕風霜,嗚咽得像個心痛的老人。五年一個世代,在這裏,明顯不過。我們跟年輕的距離,還用說?

本來神奇女俠批評圍稅局的年輕人冇腦兼失分,到他們出來道歉之時,她反應很快:「最少,他們比林鄭月娥道歉得快。」

對心愛的 永遠不放手

很記得,二百萬零一人遊行那晚,跟朋友在特首辦旁、解放軍大廈總部外的花槽坐着,不時看到年輕人狠罵特首或是警察,特別記得一位長髮美白穿短褲的女生,臨走前,隔空指着特首辦怒罵了一句狠毒說話,才肯轉身離開。這也許是肥仔聰跟年輕感覺有光年距離的其中原因。他看到年輕人思想被仇恨佔領,讓他難以接受,「是多年累積的,亦有被感染的。」

小時候,每次跟兄姐爭執,我從沒感覺被以大欺小,只感覺不公,當然,他們也看我很無理。大哭以後,躲進被窩,不肯再出來,非得父親呵哄,才肯坐回桌前同枱吃飯。可是,無論有沒有人教導,我一直明白,道理,是不會為了誰而改變的。要麼你明白,要麼你繼續使性子。真理,始終如一。

如果我還年輕,我希望有人仰望,可以問難,可以適可而止的耍一下性子。而我明白,最容易受騙的不是小孩,最不肯屈服的是小孩。《下雨的夜晚》歌詞:「心疼你不肯停歇,離不開固執欲絕,謊言容易懂,真相卻總難以去面對。」數十年一直跟年輕一樣任性,對心愛的,永遠不想放手。跟年輕的距離,我明白。

明哥近日把白色二手日本車選傳給我,那也是我曾經欣賞的車款。自尊自視,總要讓自己有選擇,到可以選擇之時,心裏又隱隱作痛,因為,我知道,心裏喜歡的,是意大利「小藍」。一切,不能沒有代價。

作家:冼麗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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