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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07月05日

【WriteHouse裏的人】女生的呼喚

全部人一起上來把他們帶走。

【WriteHouse裏的人】
我是生於七月一日的。朋友說,生於七月一日,有種責任去遊行。從回歸那天開始,我知道,我的生日,永無寧日。

回歸起計算的第二十三個生日那天去遊行,我已經走對了自己的路,最後聽到學生呼喚,心裏沉重。

「過來這一邊,幫吓學生。去終點冇用㗎,求吓你,過嚟幫學生!」好幾個年紀很小的女生,清脆又絕望的聲音在高呼。她們在招手,兩次三次,我低着頭,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不跟衝擊沾邊⋯到留下一個小時

「求吓你,過來幫學生。」她們張開嘴巴,似是用盡氣力,儘管夏日黃昏前的街頭是這麼冷漠。我不準備留在政總,不會跟衝擊沾邊。但當時候,心很痛,麻木不仁,大概就是這個樣子。最終,還是一個媽媽朋友放不下:「我們過去坐一個小時好嗎?就留下一個小時。」她豎起一隻食指,柔聲請求,用盡一切誠懇,要萬無一失打動大家。

現在,我才記得PP(太古廣場)附近那條分岔路叫正義路,從那裏走進夏慤道,很多人像哨兵一樣,叫大家保障自己,戴上口罩。天橋上的學生,疏落地,一聲兩聲的,高叫:「上來這裏?幫吓我們。」在遠遠天邊下,演藝學院前的行車天橋最高處,有幾個年輕孩子的剪影,我不知道他們在等待甚麼,只知道,我們這班一直遊行的人,是不會走上去的。我們在橋下坐了一會,看遠遠的警察佈防,特首辦鐵柵內,也有警員排列。

回家後,電視看到的比上兩次遊行後更震驚。敲砸立法會油畫像,一次打,兩次打,三次打,生日最後一小時,我從心裏流出眼淚了。四處竄動的破壞,辱罵的字句我看不清,但肯定香港是受傷了。我看見,是「笨人」出手,替數十年着意爭取卻始終找不到有效方法的人,再做一件不知道有沒有結果的「儍事」。

敲打油畫震醒⋯砸爛失民心政府

敲打油畫的聲音,從震驚、傷心到醒覺,那是想砸爛一個失民心的制度,一個不聽民意的政府。他們越破壞,心越痛,沒有憤怒。全世界的人都在看着,有人只看到暴力,有人看到是孩子將要面對的險境、往後的檢控與審判,有人看到,香港七上八落,又猙獰,又痛苦,又哀傷。

失控的火燄,是一層一層燃料燒成的。拿着鐵座砸打幾位立法會主席畫像的,難道是外星人下凡?他們不是儍的,他們知道後果。他們愚蠢幼稚嗎?我們最愚蠢最幼稚的行為,都只會為最心愛的人而做,他們為了誰?以身試法,只是為了香港。主場年輕記者追着年輕女生回立法會準備勸退四個死士的片段,以及《蘋果日報》的採訪手記,看得人坐在地鐵都想哭。

每次百萬人和平遊行以後,回家看電視暴力場面變成後續,這是個荒誕六月。而我相信,香港的經絡是通的。在接近清場的一個小時,好絕望,我想,有沒有「大人」會走出來,跟學生共負一軛?女生們的呼喚,又在心裏響起,那種判斷的能力,一天變化幾次,我說服自己,明白了學生的行為與想法,心裏就澄明了。

「如果你再這樣,你不會明白你兒子想甚麼。」翌日清早,跟好朋友爭論事情兩面睇,要不是我這樣說,好朋友可能早就cut我線。女人最鍾意cut人電話,男人一樣,而我,通常是被cut那個(哈哈哈)。因為,氣憤的,通常是對方,不是我。如果你越冷靜,對方就會越嬲。明明同一組畫面,大家看到的,有不同解讀。

當時候,網絡供應商的師傅上門維修,我在家裏轉了三個不同位置說電話。「三條生命都犧牲了,我不是支持他們的行為,但我們要用另一角度去理解他們的行為。」在前所未有的社會沸點上,人的行為各異,一雙眼都只看到自己的想像,誰懂了解別人?不要忘記,那些年紀輕輕的,回立法會救同伴之時,我們是坐在家中梳化觀戰。

年輕維修師傅⋯多謝理解年輕人

電話還未說完,年輕師傅又請我找遙控給他試機,態度是出奇地有耐性。師傅讓我試好所有畫面,我連聲多謝,送他出門一刻,年輕人在門框中突然轉身,微笑着說:「不過,我真的很多謝你理解年輕人……」很明顯,他一直聽着我跟朋友爭論,心裏有話,不吐不快。起初,他在電話說上來修理,沒預約,說話含糊不清,惹我氣結。最後為了一個共同話題,他對我,我對他,陌生人突然變得親切了。他說7.1要上班,不能上街。

「學生就叫我們走去那邊,然後,自己做自己要做的。」他聽着,明白我的怨氣,也彷彿很懂學生難處。「他們希望有更多人支持,多一點保護。」說道理時,師傅口齒不知幾清楚,而且笑得很祥和。

「我現在才想起幾個拿着太陽花的妹妹,在遊行隊伍旁邊列陣。她們是想學太陽花運動嗎?」小師傅又笑了。七月遊行,太陽花都垂下頭了,記得那刻,閃過一個問號,為甚麼她們要拿太陽花呢?「她們應該想了很久。」一個本來木無表情的小師傅,突然天使一樣,好明世事,好明我咁,我們真的connected。

傘運校長夜訪⋯撐警明星「校長」

最有人味的是七月二日科技大學校長史維向校內員工發的信件,台灣出生的美籍香港校長,已經拿香港身份證了,聲明內容,點出要害,絕不hea寫:「Repeating identical statements or persistent confrontation will only bring more divide and can't serve the interest of our home; and Hong Kong will be the ultimate loser.」有大學中人講笑,「他盤開得這樣大,其他校長好難做。」這一次,大學校長也無大台,各憑良心,不用綑綁式發聲明。港大校長張翔的聲明校友反應好像不太好,大學人說,「段王爺,會不會是最後一個做呢?」

五年前傘運,沈祖堯及馬斐森半夜去政總,勸學生冷靜,我一直跟在兩人背後,他們的汗水,不比今天撐警明星身上雨水少,五年裏,只能證明,校長唔易做。

「過來這邊,幫吓學生啦。」女學生的呼喚聲,連車神華哥都動容,校長,可以怎樣做呢?

原圖:立場新聞直播片段

作家:冼麗婷
fb:sinlaiting.jop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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