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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07月20日

浮板盾牌 - 郭梓祺

Stevie Smith為Not Waving but Drowning畫的配圖

有些東西不應相遇,例如浮板與警棍。那是七一晚立法會外,新聞說議員嘗試勸退年青人,有人回答「我這條命唔X要啦」,一位則以塑膠帶綁起兩塊浮板,自製盾牌,因驚慌,雙手不斷顫抖。那兩塊互相依存的浮板,肯定沒料到存在意義會經此巨變,不可思議地負責抵擋警棍。

結果這浮板最近常浮在腦海,乍聽有點兒戲,夏日炎炎,本應給人快樂拿着去海灘,竟成了絕望中的水泡,雖說臨時製作,卻總比紙皮好,在載浮載沉的一瞬成了苦海中唯一把握,很富象徵意義。拉遠點看不免既滑稽,又殘酷,當中的落差使我想起英國作家史密夫(Stevie Smith)的一首詩,名為〈不是揮手而是遇溺〉(Not Waving but Drowning)。

詩寫在五十年代,用字淺白,分三段,每段四行。場景大概是海灘,首段這樣說: "Nobody heard him, the dead man,/ But still he lay moaning:/ I was much further out than you thought/ And not waving but drowning." 主角第一行即以死者的姿態出現,雖然怪異地仍在呻吟,聲音一直陰魂不散,下兩行便轉換成他的第一人稱:「我比你想像的離得更遠/不是揮手而是遇溺」。

第二段離開死者的視角: "Poor chap, he always loved larking/ And now he's dead/ It must have been too cold for him his heart gave away,/ They said." 這傢伙總愛嬉閙,一定因為太冷了心臟支撐不住,最後獨立成行的「他們說」,真有塘邊鶴見人死了道聽塗說的意味。

但第三段開頭就反駁了這想法: "Oh, no no no, it was too cold always/ (Still the dead one lay moaning)/ I was much too far out all my life/ And not waving but drowning."不,與冷無關,因為一直也太冷,這又是誰說的呢?應是死者(仍用殘存的力氣在括號裏呻吟),最後「我」又開口了:「我畢生都離得太遠/不是揮手而是遇溺」。

冷的不單是水,況且不在水中也可遇溺,從來看似正正常常,困難都往心內埋藏,只有自己知道。詩到此而止,Waving快樂,Drowning傷心,在海灘閒躺的人還以為我寫意揮手,原來那已是最後的求救訊號,正不由自主地下沉,可惜世人一如既往,再度誤會了,傷逝總是太遲。

這全是旁人的責任嗎?未必。與其說譴責旁人總不夠機警、太不細心,此詩點出的毋寧是生活的荒謬感,人和人、或個人表裏的距離都渺不可知,我的最莊是你的最諧,最痛苦時又往往最樂的笑容遮掩,總隔着半個海洋。YouTube有段史密夫解釋此詩源起的錄音可參考,她有天在報上讀到這種因誤會而溺斃的新聞,心中不安,由此想到人生也類近,幾多人裝作快樂,事實卻從未在這娑婆世界得安頓,唯有說說笑笑,但那看似堅毅的外衣有時剝落,人就如詩中那可憐的主角般消失。

幾多人正在揮手,生於憂患死於安樂,這段日子才最自覺到存在,不溺斃於苦無出路的庸碌生活,慶幸親歷大時代?幾多人又在遇溺,在恐懼或這波「精神健康疫症」中沒頂,於臨界點前犧牲前途、自毀地衝擊,或被迫跳橋?不肯定,甚至同一人在不同階段也會時而揮手,時而遇溺。沙田遊行當日,不少居民把一塊塊色彩繽紛的浮板從家中窗戶拋到街上給人自衛,心情應很沉重。想起《左傳》有「視民如傷」四字,政府當把人民當傷病者照顧才是正道。偏偏今日反其道而行,恨不得出現嚴重傷亡,刻意用仇恨的洪水淹沒所有人。但願天佑香港,有志者平安無恙。

(隔星期六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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