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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0月06日

書 債 - 葉漢良

北島楷書贈筆者,待裱。

早幾年因為白內障,常流眼水,看字模糊,幾乎放棄了紙書,單靠看網和視像過日辰。年前做了次晶片手術,恍如重見光明,真的多謝葛量洪一班醫護人員,治理過程有條不紊,效率準繩,彰顯多年建立的優良醫療系統;醫學昌明,除了建基於技術,還建基於仁心和人道主義文化教養,缺一不可。

重光後仍是少看書,朋友以為我還在看,依舊熱誠送來,令我積了一堆書債。

先是李歐梵和邵頌雄的《諸神的黃昏》,副題「晚期風格的跨學科對談」,對談即筆談、對寫,一人一篇,描的都是有神一般造詣和靈魂的音樂巨人,或談風格神髓,或談掌故逸事、跨科聯想,趣味盎然。

神級的音樂巨人,有自由無限的想像空間,也具備內斂約制的驚人耐力。我着迷拉赫曼尼諾夫(Rachmaninoff)的幾套鋼琴協奏曲,由簡潔的旋律Motif開演,進而鋪排開展如漫山遍野的聲容面貌,洶湧澎湃, 收放如神。這位張指輕越十二度鍵距的俄裔作曲家晚年長居瑞士琉森湖畔,邵頌雄的《生不逢時的拉赫曼尼諾夫》篇記述,他「依足故居風格來佈置,起居奉行俄式習俗傳統,且僱用俄籍傭人,說的也是俄語,甚至病重時也堅持只看俄國醫生,一切都讓他沉醉於已消失的昔日俄國風情。」寄居異鄉,保存民俗傅統,仍不失世界公民身分,貢獻普世音樂語言,這是我們漂泊外地時當努力學習的。

二是沉甸甸紅底金字封面,李龍鑣的《穿越歷史長河的驚濤駭浪》。李老是歷史迷,尤善國共史,因與孔家後人稔熟,研究孔祥熙家族有貼身史料;年逾古稀,仍聲如洪鐘,體健如牛,皆因早年肆業軍官學校;今則常周遊列國,走訪歷史現場。朋友有時隨緣成團,路經傳說名人故地,總要稍偏行程而順道一遊,可見着迷史傳,如醉如痴;我等只得奉陪,蒞臨才知滄海桑田、面目全非。賜書日我們稍稍交流心得,觀點各有不同。李老心懷華夏,古道熱腸,繼承傳統讀書人胸懷;我則感慨中華歷史幾千年,政治體制幾乎「皆依秦法」,沈醉於天朝大國,烈士忠臣,遏世界知性與識見為從屬或末節,難怪經常驚濤駭浪,幾乎每60甲子,即無間輪迴。《穿越》一書,夾敍夾議,佐以遊歷、考證,琳琅滿目,涵蓋近代國共歷史,如歷風雷雨電奇觀。

1976年秋,我在香港大學讀第三年,剛開學,校園一如過往火紅,毛派學生如常積極吸納新同學,如傳道團契般做思想工作。10月6日(後),傳來拘捕文革四人幫消息,那一夜我印象深刻,整個明原堂宿舍,由走廊到飯堂空無一人,鴉雀無聲。我意識到這些積極分子正經歷一次思想震盪,不知所措,需要寧靜時刻,重新整理思想和說詞。

我想起了北島的詩《回答》,創作於1976年天安門「四五運動」期間,「是作者對『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年代裏種種罪惡歷史所作的控訴和『回答』」,當中混沌而有力的四句是:

我不相信天是藍的,我不相信雷的回聲,我不相信夢是假的,我不相信死無報應。

在只要信、不要問的腦殘文化中,本來很容易的事會變得很難,還需要勇氣,例如說「不相信」。

北島祖籍浙江,四九年生於北平,生日則早我兩天;做過紅衛兵,受過「再教育」 。《回答》孕育於七六年的天安門,時年還算幸運。八九年的聲援天安門學生聯署上書便觸牆,之後流居外地凡二十年,近年才定居香港。

積壓的還有北島兄今年愚人節送我的《城門開》散文集,《守夜》詩集,幾套《今天》雜誌的結集,還有北島夫人甘琦送贈,沈志華教授著的《最後的「天朝」 / 毛澤東、金日成與中朝關係》,另日本當代詩人高橋睦郎著,田原、劉沐暘中譯的《晚霞與少年》,都只能斷斷續續的挑讀。

今年逢九,又適多事之秋,一眾朋友廢老,不乏鬱鬱者,只道中華民族只宜太平盛世,不宜患難,一臨界,種種陰暗即傾巢而出。現象即如《回答》所言: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誌銘。

腦殘文化底下,本來容易的事依然很難,北島的另一首《宣言》:

在沒有英雄的年代裏,我只想做一個人。寧靜的地平線,分開了生者和死者的行列,我只能選擇天空;絕不跪在地下,以顯出劊子手們的高大……

大時代蒞臨,我們大概還是要「經歷一次思想震盪,不知所措,需要寧靜時刻,重新整理思想和說詞」。

高橋睦郎的《晚霞與少年》,有《少年們》一首:

僵立在坡道上

少年們的飢餓

神像一般閃耀

眼前是他們僵直不動的悽慘城鎮

和他們在同一高度

向着想呼喊出聲凍傷的天空擴散

他們遠去的母親

像魔鬼一樣大

垂下眼簾


mcwriter@appledaily.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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