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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1月09日

無淚之城 - 陳沛敏

展品中,有陶泥公仔表達軍警暴行殘害平民的歷史。(作者提供圖片)

梅爾維爾在《白鯨記》說,利馬是這世界上最悲傷、卻沒有眼淚的城市。

離開秘魯前的一天,終於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地理上,這首都城市位於沙漠地帶,面對憑崖極目的太平洋,一年差不多有九個月時間,天空都被一層白濛濛的霧氣遮蔽,卻從來不下雨。走在街上,抬頭不見太陽,低頭不見影子,若沒戴時計,根本分不清是早上或下午。

悲傷,卻流不出眼淚。

車子沿崖邊的公路爬行,遠眺有人在海裏滑浪,有人在空中滑翔。來到一幢看起來像博物館的現代灰色水泥建築物前,它卻不叫博物館,全名是The Place of Memory, Tolerance and Social Inclusion。要記憶的,想寬容的,是秘魯現代最恐怖的一段歷史。

上世紀八十年代初,秘魯走出軍事獨裁,卻陷入經濟亂局。極左毛派武裝組織「光明之路」在貧窮地區冒起,在之後的二十年裏,暗殺政治人物、恐襲警局、大學,在利馬市面四處懸掛狗屍,放置汽車炸彈。另一支左翼游擊隊MRTA則專門襲擊警察和武裝部隊,著名一役是攻入日本大使官邸脅持72人四個月。

政府派出軍隊反恐,採取高壓手段,結果濫捕、酷刑、強姦、失蹤、屠殺變成常態。暴力激化更多暴力,在雙方的衝突和行動中,大批無辜平民傷亡,無數家庭受到不能彌補的傷害。

隨着恐怖組織領袖被捕,政經局勢轉趨穩定,內亂逐漸平息,但追究責任、要求真相的聲音未曾休止。停止流血,不等如傷口可以癒合。或許秘魯也有人說,向前看才能發展經濟?時間沉澱才可作歷史公論?但他們最終選擇了,要療癒歷史的傷口,至少要面對歷史。

2001年,在藤森逃亡日本後,托萊多成為安第斯國家首位原住民總統。他主政下成立了真相與和解委員會。委員會沒有檢控的權力,但透過舉行聽證會,讓不同年紀、族群的男男女女就他們所經歷所目睹的屠殺、強姦和失蹤事件親身作證。在重組真相的同時,人們多年來內心深處的悲痛、憤怒、悔疚、無助得以表達宣洩。委員會最後發表的報告指出,二十年內亂造成至少七萬人死亡或失蹤,超過原先估計的兩倍。

記憶之所由此誕生。站在其中兩塊展板中間,一邊是恐怖組織高舉烏托邦旗幟卻背棄人性,一邊是政權武裝打着維穩反恐之名屠殺人民。當地人說,這裏五年前開幕時,也不是沒有爭議。有人批評是變相向恐怖分子道歉,有人不滿對軍方暴行未夠批判。丈夫在三十六年前一個夜晚被戴着頭套的軍人帶走後失蹤至今的婦女卻說,我們等這個等了很久。

一個地方,就算是對付恐怖分子,武裝力量濫暴枉法,都要承擔責任徹底追究,才可能談其他。香港沒有恐怖分子,警隊卻已陷失控瘋狂的狀態,警暴不絕。

習近平叫林鄭繼續對話、韓正叫她帶領管治團隊再出發,憑什麼?

(隔星期六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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