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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01月11日

莫以成敗論英雄 - 余家強

上篇提及,日本對幕末橫死早逝甚至互相敵對的坂本龍馬(1836-1867)、土方歲三(1835-1869)和西鄉隆盛(1828-1877)等一概奉為維新豪傑,紀念至今。這種態度很可取,唯求光明磊落,即使立場不同,尤其在改革的探索期,攻錯若石,為國家尋找出路,原不該以成敗論英雄。推而廣之,養成公民勇於各抒己見,不僅做應聲蟲。

何止,東瀛直頭崇拜「敗者美學」。日本戰國時代後期(1568-1615),三雄輪流打骰,織田信長(1534-1582)是豐臣秀吉(1537-1598)主公,豐臣秀吉又是德川家康(1542-1616)主公。秀吉謀奪了信長遺業,家康又謀奪了秀吉遺業,終確立德川幕府二百多年政權。照計,德川家康最獲歌頌吧?恰恰相反,織田信長特立獨行,被譽為「戰國風雲兒」;豐臣秀吉貧農出身,深得民間喜愛;家康呢,日本人嫌他一味靠長命兼臉皮厚,何況欺負孤兒寡婦(秀吉兒子更是家康的孫女婿),不受歡迎。

柴田鍊三郎小說《真田幸村》,開了家康一大玩笑──寫他於童年作為鄰國人質時被閹割掉,幾威風也罷,世世代代並非親生子孫,不義之財,理無久享,大快讀者人心。隆慶一郎小說《影武者德川家康》異曲同工,大膽寫他早在關原之戰(1600)遭陣前刺殺,打完此仗乃至統一江山,實乃群臣擁戴其替身而功德圓滿。在在反映向歷史勝利者說不。

贏得大地,贏不了天空;贏得霸權,贏不了民意。

在中國看來,何等不可思議!歷史小說,首推《三國演義》。《三國演義》算夠骨氣,抑曹魏,揚蜀漢,西瓜不倒大邊(魏國比蜀國強得多),所以歷來百姓對劉關張、諸葛亮津津樂道,也屬一場德育課程。翻到《三國演義》尾聲,卻赫見它形容司馬炎:「兩手過膝,聰明英武,膽量過人。」何故似曾相識呢?原來第一回劉備出場寫過:「兩耳垂肩,雙手過膝。」蜀漢昭烈帝劉備是明君,明君天生異相,但蜀漢速亡亦是史實,遂急急捧紅三國歸晉的司馬炎,開國皇帝一定要是明君,連帶天生異相也只好翻炒,你方唱罷我登場。其實呢,司馬炎建立晉朝全賴祖蔭,開國皇帝之中沒比他更符籙了,談何「聰明英武」?而且正如德川家康欺負孤兒寡婦(逼故主禪讓),即位後愈發荒淫無道,「色膽過人」就有份。

但沒辦法,中國習慣成王敗寇思維,明明勝利者望之不似人君,仍硬讚美一番,非盡關擦鞋事──著於明清的《三國演義》擦晉武帝司馬炎鞋不可能實質獲利,恐由於奴性使然。

我說這些,不單懷舊。眼前,勝利未必會落在我方,得失寸心知,毋須事後孔明扮先知,難道又把林鄭(或其取代者)描繪成天賦異稟、天命所歸嗎?倒不如學日本尊敬勇士,成成敗敗,奮鬥過,總無愧。

(隔星期六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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