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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1月19日

非常人:
紀錄片導演胡杰 在塵埃中,尋靈魂

現在更多的人們知道這個名字了,林昭──是1949年之後在中國公開地,自覺地,清醒地反抗極權暴政的第一人。
但如果不是胡杰的紀錄片,林昭的名字不會被那麼多中國人再次提及。他幾乎用盡全部的力氣在現實裏去尋找林昭曾留下的痕迹。但如果不是林昭,胡杰又會是怎樣?

撰文:鞠白玉
部份攝影:李彥剛

有時我去試着猜測胡杰的另一種人生,以他的天賦與才華,及他的堅韌,這二十年過去,他也完全有可能,按着當年圓明園畫家的命運軌迹,現在坐擁着財富與名氣。他應該是豪宅香車,美人如玉?不不,這也絕無可能,他那樣孤僻倔強,那樣不合時宜,注定過着今天這樣的人生。注定是為了某個不可名狀的情愫,四處奔走,注定是沉默的,對於所有的問題都無言以對的,也注定以自己的方式去詢問,用活人的回憶再現那個時代的地獄。他注定着和寃屈的人相遇,注定追尋着早已逝去的人的亡魂,要替他們發聲。

被林昭改變的命運軌迹

隔着四十年的光陰,胡杰是一點一滴地去觸摸林昭。1999年,他偶然聽到一個故事,北京大學的女生林昭,在1957年反右傾運動時因為講了些真話,淪為右派分子。1959年入獄,20年刑期尚未服完,就在1968年槍刑死去。她有二十萬餘字的獄中血書,包括詩歌,散文。
他從艱難的探訪開始,找林昭曾經的同學,戀人,親友,大部份人至今仍是諱莫如深的,即便林昭已死去近半個世紀,他們仍不敢暢言談及她。為了這部電影他辭去了公職,與其說他在尋找林昭,莫不如說是林昭在召喚他,直到那些點滴碎片能夠稍微完整地還原出一個曼妙堅強的她,直到他最後在上海不知名的小墓園裏找到她的骨灰,摸到她臨刑前被剪下的花白的長髮。遺憾的是,他用了幾年時間都不能接觸到林昭的檔案,文革過後,林昭的檔案做為絕密被封存起來,更為遺憾的是,有更多曾與林昭親密的人是拒不接受採訪的。
那幾年他跟林昭的魂魄一起活,他讀她的萬言血書,和她一起悲痛吶喊,聽她的哀愁。最後剪輯這部電影時,他用「崩潰」來形容。「痛哭失聲,太痛苦了,太痛苦了,做不下去了。」

還原封存的記憶

林昭被槍決時只有35歲,留下的長髮卻是半白,而她曾經是北大校園裏最洋氣亮麗的女生,她的同學回憶她:資產階級家庭出來的,衣服都是送到乾洗店的。
但是她曾為了信仰共產主義,和自己的家庭決裂。她甚至參加過土改,跟工作隊一起下鄉。她的父親曾留學英國,擔過蘇州吳縣縣長,寫過《愛爾蘭自由邦憲法述評》,母親是曾傾力幫助過共產黨的民主人士,她在民主開放的家庭氛圍中長大,又拒絕赴美,想投奔自己的理想。最後身陷囹圄,令人扼腕。可是她的大學同學也早有預言:這個人會早早死掉,她感情太豐富,思維太清楚,愛恨太極端,她說話,寫文章,都像是用血。
當她質疑暴政時果然受了滅頂之災。她那麼聰明清醒,怎會不知真言的下場。因言入獄之後林昭仍未有一絲妥協,用髮卡扎破手指,每日千言,臨死前留下大量日記,詩歌散文,更多的是批判毛的極權和個人神化。胡杰得以親手觸摸這些信件,是因當年獄警冒死將此帶了出來。
在片中胡杰逐字讀出來的文章,無一不是林昭在泣血。「我經歷了比地獄更血腥的地獄,比死亡痛苦千百倍的死亡」,做為基督徒的林昭,對那些毆打虐待她的人,也仍懷着悲憫,她的同學去看望她,她只嫣然一笑並未痛哭,而獄吏稍有人性時,她卻哭起來:「我做的一切是為你們索取的,為你們付出的,只要能察覺到你們還有一點人性時,我便悲痛地哭了。」而更多的暴行來臨時,她是用血在牆上寫道:天父啊,我不管了,邪心不死的惡鬼這麼欺負人!我不管了,我甚麼都不管他們了。
少女林昭寫信給朋友時,落款常常是畫一個小貓,可見天真頑皮,讀書時很多男生暗戀或追求她,現在他們也已是白髮老人。他們的回憶裏永遠是那個年輕女人林昭,用「聖潔」這樣的字眼形容她,用詩歌來詠嘆她。
林昭在臨刑前所受的折磨除了毆打,還有禁言,因她總是高呼,監獄裏索性做一個皮革頭套將她的整個臉部封住,只能露出眼睛。胡杰在採訪中,根據見過她的同獄犯人的口述,用紙筆描繪出被禁錮窒息的林昭。

沒有甚麼能傷害他

胡杰根本無法停止尋找林昭,他那麼害怕別人不提及甚至遺忘這個千百萬寃死的右派中的一個亡魂,他寧願拋下自己的生活去做一件別人無法理解的事情。他從沒有賣過一張DVD,不肯接受採訪,甚至他拍的電影很少能有機會在大陸放映,他毫不關心入世的一切,他只關心那些即將消逝的往事,緊緊抓着那些不放,而他那樣低調,無言。「不去拍片我會難過」,他似一個被甚麼力量擄住了的人,只有拍攝這些才能夠救贖自己。
我認識的胡杰,像個清教徒,我曾問他最想幹甚麼呢,他說:想有一間屋子,有一點閒時間,可以坐在那兒,畫畫,寫字,打電話。
打給誰?──打給我想要拍攝的那些人。
他的妹妹胡敏也曾是居住過圓明園的攝影師,她愛哥哥的方式就是跟隨他陪伴他去拍攝,很多險境是一起面對的,她從沒有勸告過他過別的人生。胡杰常年在路上奔波,妻兒住在南京,偶爾來北京,跟胡敏和詩人妹婿王家新,幾乎沒有任何閒話家常。這樣的一家人坐在客廳裏,說的是某處的鄉村選舉,某處的不平寃屈。臉上總是帶着風塵僕僕的胡杰,他的裝扮,舉止,眼神,都不似這個物慾時代裏的人。他也根本無法快樂起來,因為從過去塵埃裏找尋出的往事都是那麼刻骨地悲哀。
他連上映都不在乎,更何談參賽拿獎,林昭往事起初只是小範圍傳播,從六年前拍竣至今,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提及林昭,這是他想獲得的唯一的欣慰吧。
沒甚麼能再傷害他,拍攝時受到的冷遇,詰問,阻撓,都是習以為常。「有時別人很粗暴地讓我走遠點,一點也不影響我的心情。」

致敬的眼淚

2008年的寒春,他在社科院的小房間裏放映了一部反映文革的電影《我雖死去》,是他們邀請他來放的,許是想看看究竟。他坐在十幾個觀眾裏跟着一起看完電影,又默默地坐在前面,等着那些人的提問。幾個社會學家盤問道:你為何不去拍些美好的?你何不拍的更有力度?他都只是笑笑,並不作答。
一個年輕女孩站起來,哭着說:你令我們再也無法迴避過去,我應向你致敬。
他仍笑着,眼裏全是淚。

胡杰:1958年生於山東濟南,1977年從軍,服役15年。曾居住圓明園創作油畫,1995年拍攝第一部紀錄片《圓明園的畫家生活》。1999年辭去公職,成為紀錄片工作者。
主要作品:《尋找林昭的靈魂》、《我雖死去》、《遠山》、《遷徙》、《媒婆》、《在海邊》、《平原上的山歌》、《東風國營農場》、《我的母親王佩英》等。《尋找林昭的靈魂》獲得第一屆陽光華語紀錄片獎長篇組金獎(*紀錄片公民獎由艾曉明,何陽,艾未未獲得)。

鞠白玉,
滿族女,
八十後,
達達主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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