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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1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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蘋果聲色:在荒漠,守護每一棵許願樹 評論電影《綠洲》 - 黃津珏

美國紐約佩斯大學(Pace University)內的方法演技學院Actors Studio Drama School,曾舉辦一系列經典的研討會,讓學生與當時美國最頂尖的電影電視工作人員對話。研討會最後製成電視節目,其中我最喜愛的一集,是訪問梅麗史翠寶。對於演戲的重要性,她這樣形容:很多人視演戲為一樣很無聊的生計,於世界無益,但我看到其中意義。當中巨大的價值,來自聆聽他者的說話,聽一些甚至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人,或來自過去的聲音,然後通過你與你的技巧呈現給世人。為無聲者發聲是要事,因為演戲裏面有着太多虛榮,最重要的是我為一個靈魂說話了,我把靈魂現實化了。
細心觀察,我身邊盡是無聲者的說話,一些幽幽的靈……
時間是2003年左右,他離家出走,搬到工廈居住,與伴侶自資創辦獨立音樂廠牌。在生活滑過谷底時,連吃的也沒有。伴侶走到鄰近的麪包店偷麪包,帶回來一起充飢,從此他心裏經常受責。數年後政府推出活化工廈政策,小小的麪包店快撐不下去。他很想做點甚麼,去幫助這個小店保住生計。
時間約是2006年,又是工廈。一班讀電影、攝影、設計的年輕人,合力搞自己的studio。所謂studio,也就是甚麼都可以做:練團、錄音、剪片、建黑房曬相,還有更多時間百無聊賴,慢慢生活,尋求種種可能。有一位繪畫的女孩同租,患有抑鬱症,長時間服藥。除夕,死於藥物過量。不久年輕人解散樂團,逐一遷出單位,朝不同方向發展。
時間是2011年,報道說有人違規住進迷你倉。想起每逢下課時間,都有背着書包的孩子在工廠區出現。又想起在工廈大閘上一張張來自地政、屋宇、消防的告示,黑字白底,有種像刀子的鋒冷;又像罪狀,告訴你貧窮是種罪。
《綠洲》以離家少女的角色,引導觀眾穿梭於以工廠區維生的band友以及中產星期日畫家(sunday painter)之間。一方的band scene,從來不被正視為文化藝術;而另一方的fine art,又可以永遠足不着地。如果青年人於社會是一種弱勢,那麼沒學歷沒房子以運輸為業的青年就是其中最無聲的無聲者之一。音樂對於他們的重量,能如何解釋?朋友說,當他踏入25歲,所有的反叛都化為求生。音樂,可能就是反叛與存活之間生死往復煉造而成的一套語言。
從事運輸的工友大概都看盡我城的虛妄。在商場豪宅,工人都不能用前門發亮的升降機,不能在大堂出現。商場都是一個大夢境,貨品都是忽然變出來的呀,你只需要盡情消費,千萬別記起辛勞的人。事實上許多獨立音樂人情願選擇辛勞,起碼好過呆在辦公室是是非非,在都市漫遊,be quiet and drive。
畫廊中年人的對話實在是太真實了,甚至我直覺地認為那並不是創作出來的對白。少女在眾人面前裸露,脫下的是生活的蛹。如果中年人能赤身相互對畫,在交換股票行情之時能注視到對方的生理反應,或許更能坦白,又可能friend都冇得做。但我仍然願意相信美學不是只會存在油畫布上, 而當創作不能接通社會脈絡,那是源於藝術家的狹窄無能。
這是個港台都會把劇集《DIY2K》設定在工廈的時候。但到了我這個年紀,在造假的劇集與真實紀錄之間,只能花時間於後者。想起《D》在拍攝之際,band友拒絕了以七一遊行當作他們的劇集佈景,但仍然見到演員在張鑼打鼓的隊伍之中戰戰兢兢出現,大家都盡力用橫額標語阻止拍攝,很好玩。有時我會想,能獲取拍攝對象的信任,真是個很大的才能。《綠洲》以粗糙的製作,走進基層反抗者的原生地,捕捉到藝術與行動連接的一剎那,一切原來是這樣順理成章。
以此文悼念我這個死去的畫家朋友,在你曾用藝術照亮過的空間取景,並不是經過安排的。起碼,不是我們安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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