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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01月02日

畫家派瑞芬 有氣才有派

在中環Galerie Ora-Ora望着畫家派瑞芬的新水墨山水入了神,腦裏泛起《莊子.知北遊》中一句:「人之生,氣之聚也」,彷彿感受到她的氣行於宣紙上。人活着,也是靠着一口氣,這也是派瑞芬告訴我的……若非這口氣,也許她根本不會活着佇立我眼前,更遑論有這篇訪問了。

「我是這樣宣告世人要活下去的……」時光倒流1945年香港光復那天,炮彈聲戛然而止,中、英國旗同在中環飄揚。營養不良的派瑞芬母親挺着只微隆的腹部來到廣華醫院,誕下只有三磅重的女嬰,醫生搖着頭請這位母親放棄那瘦弱的粉糰,但娃娃好像聽到醫生的話,憑着一口氣嚎哭震撼產房,這就是派瑞芬。

輸在起跑線,卻沒有輸掉鬥心,自小輟學養家的她也不減求知慾,由牙牙學語到暮年,總是追隨學問不能自已,六旬還拿了個碩士。雲過千帆,如今住洋樓、養番狗、收藏藝術品生活無憂,三個孩子分別成為醫生、律師和建築師,將踏入古稀的派瑞芬應該退休弄孫享福,殊不知她卻一臉故我依然:「呢世人我不會停止讀書。」

記者:鄭天儀

攝影:梁志永

派瑞芬(Nina Pryde)有個獨特的姓氏,也是她人生的分水嶺。小隱於康樂園逾三千呎大宅的後花園,她呷着清茶和曲奇餅,換上鮮紅杭綢旗袍幽幽訴說自己的故事……
原名袁瑞芬出身貧寒,母親在她出生以後再添了七名弟妹,這位老二被迫早年失學養家,但她就是不甘心,白天在工廠當童工,晚上學習英文及打字、時裝設計,曾經試過跟老闆頂嘴想炒對方魷魚,「但一想到弟妹,那口怨氣又吞進肚子裏去,不由瀟灑。」她的前半生,是獅子山下典型賺人熱淚的粵語長片橋段。
1967年,她嫁給來自新西蘭的會計師丈夫Neil Pryde,後跟隨夫姓,易名派瑞芬。這位長居香港的派先生,驟眼看是個商家,其實還是個風帆運動員,1968年曾代表香港到墨西哥出戰奧運,隨後成立了首家專營滑浪風帆設備的公司,更以其名字為品牌發展成國際企業,生產各種滑浪風帆的產品。在國際體育商圈無人不認識他,其突破性的帆板設計,更獲國際帆船協會選為北京奧運會的指定帆板。
「丈夫十二歲起便愛上風帆,一生沒停止過比賽。」連接書房與偏廳的一隅,有個頂天立地的櫃子放滿了Neil的彪炳「戰績」,獎狀、獎牌、獎盃琳琅滿目,當我在看儍了眼,派瑞芬淡淡地拋下一句:「家中已放不下,棄掉的更多呢!」
說到這裏,我一下就明白他倆是如何互相吸引,繼而四十多年來不離不棄。一個為運動員,一個是求知狂,二人都是一息尚存也為理想抗爭的死硬派。

手劇痛放棄做陶瓷

婚後的派瑞芬沒有舒舒服服的當少奶奶,開車送子女上學後旋即跑到私專念英文,孩子看的書本,她幾十歲人也拿來「補習」,甚至不恥下問。與此同時,她連中西餐烹飪、織冷衫全部都學齊,連瑜伽導師牌都拿了,直至1981年搬到康樂園,鄰居在車房教燒陶瓷她又去學,從此迷上了藝術。
「一直做陶瓷做到搓泥的時候手指劇痛,晚上痛醒去看醫生,才被告誡以後不能再做陶瓷。」晴天霹靂的派瑞芬惟有放棄學習十多年的陶藝,趁手指關節還未退化前,轉投繪畫的懷抱。「哈哈,克服困難的感覺讓我滿足,求知過程中總讓我找到自己的路向。」她2004年完成西方藝術文憑班,復以六十高齡再完成澳洲皇家墨爾本理工大學與香港藝術學院合辦的藝術碩士課程,並同時獲得該大學傑出學生創作獎。後來,她更拜香港著名畫家王無邪為師,開始創作磅礡率性的新派水墨畫。
早陣子在名為《氣.派》的個展中,看到派瑞芬把古代山水畫文化和精神,配以當代藝術的角度展現。在派瑞芬的家,你會看到她學藝的片段和痕迹,每年隨丈夫旅遊結集的點點滴滴,更是她的創作靈感。書櫃放的書,由愛因斯坦、達利自傳、海明威的《太陽照常升起》(The Sun Also Rises)到中國近代史;CD櫃也一樣的多元化,由古琴的《雪水吟》、Roy Eldridge的爵士樂到Bob Dylan的搖滾音樂都有。她說,丈夫喜歡閱讀,也愛藝術,當她每畫一張畫就像生一個孩子,丈夫總喜歡跟她一起為畫作改名。他知道她失去甚麼、追求甚麼,明白她的慾念和夢想,近半個世紀給予她無限鼓勵與支持,令這位女主人可以拋下「不枉此生」的豪言壯語。

300萬購工作室

派宅明亮的大廳,更像個放大了的集古櫃和小型當代藝術美術館。大廳正中有一幅偌大的王無邪水墨山水,几案上擱着搜購自世界各地奇形怪狀的石頭和藝術小擺設,通往睡房的樓梯牆上掛滿當代藝術,有香港藝術家張義的雕塑作品、周綠雲早期的抽象水墨、趙無極的小品,偏廳則放了一系列西洋畫作和她早期創作的陶瓷作品,還有兩張風格類同的畢加索素描版畫。「這兩張版畫購自不同時期、不同地方,卻出奇地像一對,我倆都喜歡畢加索的豪邁奔放;周綠雲也是我杯茶,她用色很放很精采。」他倆位於新西蘭的獨立屋藏品更多,很多作品現已價值不菲。為了專心創作,派瑞芬在2010年花了300萬元在火炭購入約1,800呎的工作室,現在該單位也升值逾一倍。
執起毛筆,她的手靈巧地穿躍水、墨和紙之間,侃侃而談藝術。「氣是指氣氛、氣息、氣質、氣勢等,有了氣,墨才能動起來;派是指派別、派頭等,是指一個人的態度作風,或某事物表現出的氣勢,所給人的與眾不同的感覺,也是我的姓氏。」此際,抽象作品並不抽象。
她的畫作更似是她的記憶片段,或是旅行時瀏覽過的景物,如山川、涼亭、吊車等,或是香港街頭人物。如今,派瑞芬是香港現代水墨畫會名譽會長,其作品曾於香港及海外展出,並獲香港大學美術博物館、置地文華東方酒店,以及其他私人機構及藝術收藏家收藏。我問派瑞芬野心有多大?她猛地擰頭。「我沒有甚麼野心,只有好奇心,父母給不到我的教育,惟有自己爭取,我沒想過要做成功人士,更沒想過當藝術家。」
有人說,「經歷」是藝術家的財富,為其作品增添「深不可測」的附加值。派瑞芬沒有想得那麼複雜,她只是深信既然上天眷念,她擁有的一切都不是必然,必須自己奮勇爭取。她說着說着,倔強的眼裏彷彿呈現當年醫院裏嚎啕大哭的娃娃模樣。

大器晚成

一個畫家畫得好,不值得驕傲;藝術家能破格成派,才是真正的大學問。
派瑞芬學畫的過程能找到別樹一幟的個人風格,中間也經過不斷的破繭和實驗,最後創出以當代攝影拼貼在水墨作品的做法,營造出寫實與抽象、亦古亦今的搭配,以她形容為「抒發情思的狂想曲」,成功殺出了一條顛覆的血路。
「有次我畫了一幅山水覺得單調,於是放了一對大象的攝影複印圖在上面,王無邪老師看到後覺得很特別,也很破格,於是鼓勵我繼續探索這風格,最後成為了我個人的圖騰。」自此,在連綿或獨立的山川與雲霞中,穿插在流動的墨象間,派瑞芬的作品中總會出現很寫實,很當代的拼貼,在雄壯的山水下滲着溫柔的筆觸,達到她所謂在「墨中走意」的最難得境界。自此,她到各地旅遊都會用相機拍下吼叫的瀑布和水流、色彩瑰麗的花草樹木,拓闊了自己的藝術體驗。
王無邪笑派瑞芬「大器晚成」,更以「橫筆破空,遲來奮先」來形容她,欣賞她沒有傳統國畫的基礎反而有更大的自由度,達到運用水墨探索新境界的創新行為,在半抽象的山水元素中,成功以筆墨結合影像達到和諧的創新水墨作品,走出了畫家最難摸索出的自樹一幟的路。「在香港畫壇她是遲來者,但作品卻常使人訝然。」無邪老人說。

派瑞芬

香港現代水墨畫會名譽會長,30多年前已開展藝術生涯,創作跨越不同媒介及形式,07年獲澳洲皇家墨爾本理工大學藝術碩士,並同獲該大學傑出學生創作獎。其新派水墨畫曾獲多個獎項,包括09年香港當代藝術雙年展入圍資格,作品曾於香港及海外展出,並獲香港大學美術博物館、置地文華東方酒店,以及其他私人機構及藝術收藏家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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