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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03月12日

【文化籽】周星馳電影 有甚麼哲理? - 馮睎乾

《喜劇之王》(二創字幕)

【文化籽:夢邊緣】
周星馳新片《美人魚》在大陸狂收三十二億人民幣,刷新華語片票房紀錄,亦是今年香港賀歲片之冠。觀眾向來只覺得他無厘頭,是低估了他。其實星爺多年來在電影大談哲理,你留意到嗎?他之所以獨一無二,秘訣可能是「有深度的無厘頭」。

2013年,柴靜訪問周星馳,談及他拍片認真:「你的助理形容你『連一根牙籤掉到地上也會管』。」周星馳聽不出弦外之音,竟照字面解讀,並錯愕地反駁:「有嗎?這是誰說的?亂說的。」柴靜耐心解釋:「他本意是誇你,誇你認真。」此時周才釋然:「誇我很認真是嗎?那就好,對,我就是那麼認真的嘛。我們做事一定要認真才有希望嘛,是不是?」
看完訪問,立即明白周星馳怎麼度對白了。《少林足球》的星到「甜在心」找阿梅,問老闆娘她去了哪裏,老闆娘不耐煩地答:「佢死咗啦!」星信以為真,竟失色追問:「佢點死?」《西遊.降魔篇》的悟空對玄奘誇誇其談:「想當年,我手拿着兩把西瓜刀,從南天門一直砍到蓬萊東路。來回砍了三日三夜,血流成河。可我就是手起刀落手起刀落手起刀落,一眼都沒眨過。」玄奘的回應是:「那麼長時間不眨眼睛,眼睛會不會乾啊?」
戲中人那種估佢唔到的對白,根本是周星馳太認真時的真實反應。《喜劇之王》有人叫尹天仇做個緊張的表情,尹即挑戰一般人對「緊張」的空泛理解:「緊張嚟講呢係有幾種嘅。」你可曾邊笑邊想:這種對概念的分析、對濫調的懷疑,正是哲學家慣做的事呢?

改善社會風氣

優秀的喜劇和拙劣的笑片有天大分別:前者拔高你的笑點,還刺激思考,後者則要你降低笑點遷就,令思想更幼稚、品味更庸俗。周氏喜劇當然屬於前者。可惜觀眾往往有個盲點,就是僅視之為笑片,評價只取決於笑位密度,但我可以大膽講句:戲,笨唔係咁睇嘅。
一般而言,電影的笑位跟人生的哀傷一樣,總被時光沖淡。80年代中期我讀小學,母親帶我到戲院看許冠文,尚算好笑;看電視重播《半斤八両》(1976),卻不大擊得中笑點。到1996年,已難以想像有人看《半》還能笑得出聲。但《國產凌凌漆》明明播過萬九幾次,可那位風度翩翩的豬肉佬每次出場,他憂鬱的眼神、欷歔的鬚根,還有手中那杯Dry Martini,總能令我格格大笑,完全不覺那已是二十年前的「粵語殘片」。周星馳不但有本事令觀眾愛他一萬年,更令我們一直用他的語言說話,使他的戲融入現實,如《喜劇之王》那句「臨時演員都係演員嚟」,今天就專門拿來揶揄那些矯情得不夠專業的賤人,確有改善社會風氣之用。

提高青少年內涵

既然80年代大眾不看60年代笑片,90年代也不看70年代的,為甚麼星爺喜劇是例外?想想去年重播《大時代》的盛況,事情就更怪異了:90年代重播77年經典劇《家變》,反應冷淡,但2015年重播92年的《大時代》,風頭卻一時無兩。難道香港從未真正走出世紀末?抑或是韋家輝、周星馳比社會走前二十年?
仔細想來,韋家輝和周星馳實有頗多相似:都生於1962年、幼年家貧、1989年嶄露頭角、工作要求高、性格自閉。周精於喜劇,韋擅長悲劇,同樣喜歡暗寓佛理,花開兩朵,各表一枝。論思想境界,周也許更高,因為更不着痕迹。儘管大陸文青早把星爺的戲提升到「解構乜乜乜」的高度,但這些悶死人無命賠的理論,還是留待劍劍劍劍橋大學的雙碩士生探討較好。以下分析的,是他戲內某些重複出現的橋段──假設他不是江郎才盡,而是相信「因為很重要,所以要講幾次」。

表面上係一個鬚刨

星爺首先教我們:要看事物本質,勿被表象迷惑。《美人魚》的珊珊,剛出場被當作假扮美人魚的妓女,殊不知真是美人魚;《西遊.降魔篇》的妖怪,內心都有「真、善、美」一面;《功夫》貧民窟竟卧虎藏龍……可以一直數到《國產凌凌漆》那個表面上是鬚刨的風筒、《逃學威龍》扮學生的警察,甚至於《賭聖》那其貌不揚卻有特異功能的鄉下仔。這種「表象和本質」的奇異對立,令人想起《莊子.德充符》的「畸人」,在周星馳戲內則體現於主角、配角、路人甲以至小小的道具上;這主題貫穿他二十六年來主演的電影,不可能是偶然的。周星馳接受柴靜訪問時說:「別看太多表面的東西,通常你表面跟裏面的,非常可能是不一樣的。」又說看到電影那些傳統英雄形象時,總覺得「很不真實」、「很有喜感」,於是自己大肆惡搞,一心戳破假象。可見他對表象和本質的問題非常自覺。
《西遊.降魔篇》有一幕:陳玄奘按師父指示抵達五指山,找悟空棲身的大佛;之前師父告訴玄奘:「佛像高1300丈,寬256丈,盲都睇到啦。」但玄奘偏偏看不到,直到瞥見水中的倒影,才恍然大佛是橫躺的。為甚麼當初看不到?因為他有成見,拘泥形相,認定佛例牌結跏趺坐,沒料到是卧佛。想起《六祖壇經》說,有人問慧能,不打坐怎麼解脫?慧能答:「道由心悟,豈在坐也?經云:若言如來若坐若卧,是行邪道。何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電影那一幕拍得輕描淡寫,但只要你有「心」,亦可悟出《壇經》勝義。
你或許質疑:周星馳連《演員的自我修養》也沒耐性看完,怎可能拋《壇經》典故?但六祖說:「諸佛妙理,非關文字。」《食神》中,唐牛問史提芬周怎能速成廚藝?周答:「呢啲嘢好講天份。」當然,周星馳的哲理也不是憑空想出來的。可以肯定有一個「哲學家」的書,他必爛熟於心──李小龍。這位武術宗師曾說:「一個一心求真的人,是不被任何形式所縛的,他只存在於『真』之中。」所謂形式,不就是星爺致力戳破的表象嗎?

想一想當初

「我」在何方?也許在白雲外。周星馳電影的另一大主題,就是「認識自己、實現真我」;相傳古希臘太陽神廟也刻有類似箴言:「GNOTHI SEAUTON」,即「認識你自己」。兩集《西遊記》就是至尊寶重新認識自己的故事。《少林足球》眾師兄弟和阿梅,本來身懷絕技,卻迷失於平庸的生活中,直到被阿星重燃內心那團火的moment,師兄弟才各自「歸位」,而阿梅也變得美麗。《功夫》的星,因為忘記小時候「維護世界和平」的志願,一度淪為小混混,直至見到「神鵰俠侶」捨身取義,才終於找回自己,實現一切潛能,打出「如來神掌」。
周星馳執導的每齣戲,都極力勉勵觀眾尋找自我,勿忘初心,尤其是童年的夢。幾年前他對記者說:「我甚麼都沒有,就只有童心。」誠非虛言。李小龍說:「人不了解自己時是最糟糕的。」又說:「經過我的觀察,我確信,只有本着誠懇的態度認真地研究自己,才能真正達到自我實現。」這兩句話可以用作上述電影例子的註腳,也顯然是周星馳想表達的道理。曾有女記者採訪他後,請他在照片背面寫段話留念,當時周星馳有一刻神色黯然,然後歪歪斜斜寫下這行字:「為甚麼堅持,想一想當初。」

幻覺嚟嘅啫

1988年周星馳主演無綫單元劇《夢邊緣》,今天已無人提及,但劇中角色儼如周星馳的水中倒影,令我越想越雞皮疙瘩。主角王文傑是fresh grad,稍不如意就無法自控地陷入幻想世界,自得其樂;最後確診患上嚴重精神分裂,被關進精神病院,儘管從此沒再清醒,但一切都在幻覺中心想事成。王文傑愛看卡通、發白日夢,橫看豎看就是周星馳本人,只要一念之差,或命運弄人,無敵的周星馳隨時都可以變成欷歔的王文傑,真替周揑一把汗。
最大發現,是此劇跟周星馳後來的電影有一處驚人相似:畫面會突然切入角色幻想,又突然跳回現實,真幻交錯。《家有囍事》常歡在升降機幻想何里玉開門相迎,《食神》史提芬周幻想女學生獻花,以及無數近似場面,都可以在《夢邊緣》看到原型。但《夢》看得我直發毛,因為它無情而合理地戳破了周星馳所有喜劇的超完美幻象──根本沒有英雄,只有由始至終都在做夢的小人物。

誰敢斷言周星馳拍的不是夢?否則人物何以那麼古怪,時代背景何以統統欠奉?周其實不斷挑戰世俗對真假的看法,在戲中,謊言到頭來都無一不真:胡謅的「無敵風火輪」竟然練得成;至尊寶第一次講「曾經有一份至真嘅愛情擺喺我面前」,本為了騙紫霞,結果發現是真心話。「夢」在戲中不但常與「現實」交叠(蘇乞兒夢中學藝,醒來真的武功蓋世),甚至比「現實」更真(至尊寶當初只在夢中見到自己的本來面目)。難道星爺表面上是個演員,實際是夢蝶的莊周?來塵世只為演一回戲,向眾生說法?「額有朝天骨,眼中有靈光,簡直神仙下凡」,說不定都是真的,只是連周星馳自己也不敢相信。曾經有一剎那,我甚至懷疑這個周星馳能夠吐氣揚眉的世界,只是王文傑夢中的一抹泡影。
對世間的人或事物,不認真就不能愛,太認真就會錯愛,只有不太認真,才能恰如其分地愛。欣賞周星馳理應以這個態度。香港人當他無厘頭,大陸人捧他後現代,不是不認真,就是太認真,都同樣辜負了周星馳。他曾嚴肅地說自己的武功境界很高,我信,因為只要你拋開形相,直視本質,就明白只要有心,則煮飯是功夫,踢波是功夫,拍戲做人無一不是功夫。從這個角度看,每個領域都有它的獨孤九劍,每份工作都可以出如來神掌。最上乘的武功,他已無私地教了大家,這是真的。

馮睎乾

文學手稿編輯,兼職專欄作家及拉丁文、古希臘文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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