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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05月15日

【文化籽】方毓仁 記紅衞兵青春殘酷物語

【文化籽:文革50年】
50年前,毛澤東一聲號召全國青年起來造反,中國陷入萬劫不復的動亂漩渦。文革特殊產物紅衞兵打碎舊有制度、傳統、價值,將獨裁統治的野心集體浪漫化。此時,藝人方力申的爸爸方毓仁,在北京西直門外一所小校任教,見證了10年浩劫的人性扭曲荒謬。那年他19歲,歲月青葱而殘酷。

「紅衞兵是個統稱,我的故事才是活生生的,未經歷過你不會知道那種慘烈,經歷過怎可能忘記?沒有可能。」方毓仁清清嗓門,開始說故事,由核心內圍繞到外圍……

「有點像現今伊斯蘭國斬首人質前示衆的錄像場景。」
史稱「紅八月」的某夜,月黑風高,方毓仁牢牢記得幾輛軍車呼嘯駛進校園的聲音。手持鐵頭皮帶或木棒的軍裝紅衞兵押着兩名犯人從車上跳下,在校、不在校的老師全被召集到會議室。方毓仁勉強認得眼前鼻青臉腫的二人,是他的兩名年輕同事。「喝令他們跪在地上的,是稚氣未退,卻威風凜凜的幾名紅衞兵。我身邊的女教師不敢看,把我抓得緊緊的。」原來高老師被紅衞兵抄家,韓老英雄救美,就落得了眾目睽睽鞭棍齊下,打到不似人形。打累了,紅衞兵着一名「城市貧民」出身的老師為兩人剃個「陰陽頭」,便草草收場。
那次,方毓仁首次見識何謂五花大綁,也首次近距離感受帶腥味的文革風潮。至於那個「陰陽頭」當然不是潮流名物,而是壞人被鬥爭過的標籤。

透過紅衞兵畫展 撫平19歲的傷痕

作家米蘭.昆德拉講過:「人與權力的鬥爭,就是記憶與遺忘的鬥爭。」方毓仁選擇牢記,用自己方法探討半個世紀前發生的種種,透過他最在行的藝術。他在自己的「一畫廊」完成了《紅衞兵運動五十年記事》展覽,以曾當過紅衞兵的居美畫家沈漢武的一系列紅衞兵畫作,細膩地撫摸同代人內心的傷痕,更似告解儀式。畫作、真實故事、畫作,方毓仁娓娓穿插道來。
天使與魔鬼、意氣風發與意興闌珊、瘋狂與清醒、對抗與拒絕對抗的各種對立面,就這樣被沈漢武凝結在畫布上。中國的當代油畫大多從苦難的文化大革命中走來,難免偏於沉重、悲情,但沈漢武畫出了紅衞兵的天真無邪,結果有人罵他美化了紅衞兵,有老人家觀展後含淚離開,摩洛哥皇后來看展,問了許多文革事迹後,便買下展覽重要的一幅畫《你什麼出身?》。
「皇后是平民出身,她對文革以出身作批鬥基礎,被觸動了吧?」方毓仁悄悄地說,「階級成份」決定了每個中國人及其後代的社會地位和人生際遇。「你,甚麼出身?」、「甚麼成份?」成為孫悟空的緊箍咒,一輩子迴蕩那代人的腦海。當年,紅衞兵都是15至23歲的青少年,對立的兩派有結成戀人,造就東方羅密歐茱麗葉式悲劇。方毓仁強調,畫作隱藏許多符號,可以借古鑑今。
「世界巨著《悲慘世界》由偷麵包掀起故事,偷麵包是壞事,都有正當的一面,我看待紅衞兵的心態也是如此,他們是被煽動去作惡的許多普通人。」
談到香港出生,卻在高幹子弟雲集的北京紅校念書的方毓仁背景,他笑說可以寫幾本書。「我當然成份也不好,但我年輕,19歲能有甚麼錯呢?開始沒搞上我但文革尾聲搞無可搞,也得被牽連。」諷刺是,那刻大家只能袖手旁觀,只有校內一個精神不正常的老師曾高呼過:「不准打人。」
在高壓環境下,子鬥父、夫鬥妻、學生鬥老師、工人鬥資本家是常態,可以刀兵相見拼個你死我活。「家人互相揭發罪狀,紅衞兵開始鬥老人家時,要子女打父母,表示階級感情,與黑五類劃清界限。」方毓仁咬牙切齒,說得肉緊。 
他回憶,每一個清晨,不時會看到街上有三輪車拉着夜裏被打死的人往火葬場,他學校裏60個老師便有兩人自殺。
文人、音樂人在鬥爭中下場悲壯,老舍跳湖死,樂隊中人陳子信、陸公達、依宏明都是自殺。方毓仁的叔叔、北京中央樂團首席小提琴手楊秉孫,便因諷刺了幾句樣板戲被告發,被判十年徒刑。「叔父在獄裏被差派國慶時奏紅歌宣傳毛澤東思想,但家族冇人夠膽去送琴,當年是我膽粗粗坐火車去探監。」叔叔大讚方毓仁勇敢,指着身旁來探監獄裏另一老頭的女孩子,「無期徒刑,他女兒生出了第一次見爸。」楊秉孫在獄裏度過九年,直到四人幫倒台才獲釋。樂團指揮兼導演Isaac Stern當年拍紀錄片《由毛澤東到莫扎特》(From Mao to Mozart),楊秉孫全程充當繙譯。
「如果你想輕描淡寫文革帶來的損失,輕描不到的,因為現在中國的社會問題,都是由文革而起。」方毓仁發揮老師的訓示本色,續說:「你說中國人粗魯,何解?因為粗言穢語是文革最漂亮的語言,女孩子都要講,不講就不是無產階級。所有人要穿藍色,那叫樸素。」當年的紅衞兵都盲目跟着風潮走,女生要參加紅衞兵就得先學會語言暴力,唱:「滾他媽的蛋,造他媽的反」。
說得激動,方毓仁突然指指身邊的太太。「她的爺爺就在大躍進餓死的。老人家臨終前唯一願望是吃碗麵,麵煮好了,他等不到便死了。」

前車為鑑 「別以為自己不會被利用」

方毓仁說,掀起紅色恐怖的老紅衞兵命運頗坎坷,很多人幾個月後便發覺他們要攻擊自己父母不肯就範。毛澤東轉而發動群眾造反,老紅衞兵被利用完草草落台,變得頹廢,《紅牆騎士》與《老莫》兩幅作品正好是他們由意氣風發走向意興闌珊的寫照。
「一個字:真,但未夠慘。」說到痛處,方毓仁眉頭緊蹙,兩個眉頭連在一起,念起法國大革命羅蘭夫人上斷頭台前所說的一句,也是方毓仁最愛的格言。「自由啊!多少罪惡假汝之名以行!」
方老慨嘆,內地老一輩對文革諱莫如深,年輕人對此更毫無頭緒,記憶傳承斷裂。「從作品中你會更了解當時的年輕人,我也希望現在的年輕人也要自省,別以為自己不會被人利用,有紅衞兵前車為鑑。」方老師說得語重心長。

記者:鄭天儀
攝影:林栢鈞
編輯:謝慧珊
美術:楊永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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