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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06月26日

【人言無畏】棄風花雪月 食人間煙火 王迪詩:人從來比鬼恐怖

王迪詩說,怒斬專欄最不捨的是讀者,這麼多年已跟讀者建立感情,「以這種不妥協的方式結束,我問心無愧。」

【人言無畏】
時辰到,在約好的訪問場地,「寸嘴女作家」王迪詩一貫如風蕩來。這天她明顯恍惚,高跟鞋敲在地上的分貝都減弱了。
「對不起,我整晚沒睡,趕着整理資料在個人平台發帖。」她通宵分析6.12警隊向手無寸鐵市民開槍的陰濕部署;心酸地高叫如丁蟹般的特首不准殺人;聲嘶力竭的呼籲群眾要冷靜,不要做丟雞蛋等無謂事挑釁警員;還有解釋為甚麼堅持在《信報》拒絕開天窗後,帶着旁人認為自毀前程的決絕,怒斬寫了11年的專欄「蘭開夏道」。煙火人間,誰亦難免要吃人間煙火。靚衫可以買少件,但說話不可以不及時。

「處身這大時代,很多文字工作者已經很辛苦,把私人生活和工作拋在一邊,緊守崗位的勇敢發聲,團結是香港人的唯一生路。」記者出身的她顯然氣難平,啜一口凍檸茶繼續。「很可惜!《信報》親近權貴扼殺專欄作家創作自由,斷送報紙創辦人林生、林太(林行止夫婦)一手建立的公信力……我也見到香港部份傳媒高層自我審查,把記者採訪得來的真實材料扭曲報道,所以當下香港最需要是好記者。」

這是信仰的時代,也是懷疑的時代。她具殺傷力的寸嘴,怎按捺單發而不掃射?「KOL不是你化個妝出來講嘢就係,opinion leader需要在是非黑白前面,有自己的opinion,講大道理。」她說,專欄作家平時寫輕鬆的遊戲文章無傷大雅,但在非常時期,她見香港市民硬食催淚彈時,竟有傳媒高層和KOL上載遊埠、食龍蝦照,她一見就扯火,「呃少日like得嗎?」王迪詩悻悻然說。監察社會的傳媒基因並未因她轉型而流失。

說好以風花雪月為畢生大志的王迪詩累了,她說最累人的是解釋,「向一群沒有靈魂和廉恥的社會『精英』解釋你是一個人而不是畜牲,解釋為甚麼身為作家必須為民發聲。」

若死後煙消雲散 不如做人渣

明明約王小姐聽她講《鬼故》,那是她剛出版便賣斷了的新書,誰不知我們一錘定音:「人從來比鬼恐怖!」為了寫《鬼故》,王迪詩近年常問身邊人有沒有見過鬼,朋友知道她做這大工程,也會主動報料,書中記錄的只是冰山一角。

孔子曰:「未知生,焉知死。」王小姐卻認為:「未知死,怎知生。」人一生都籠罩在懼怕死亡的陰影下,死亡還附帶着病痛很可怕,但害怕一切有盡頭。「我寫《鬼故》不是為嚇人,而是想假如可以窺見人死後會有甚麼遭遇,而明白現在每天努力打拼是為了甚麼?如果死後click一聲就煙消雲散,何不乾脆做人渣?」

年紀輕輕的王迪詩已對着自己腳趾思考人生,常感覺自己穿了個窿,所以大學她主修戀愛、副修哲學,想找人生意義,不斷叩問「人為甚麼而活?」後來她發現,用哲學方式找到的不是真相,只是逼近真相,「無捷徑,只能靠自己受傷後堅持信念,最終找到真相。」所以,這是無論她曾打九份工、寫三十多本書、遇上好人與人渣都想找出答案,這次寫《鬼故》也是為了這顆初心,承載着她對靈魂或精神的詮釋。

「我是這兩年才感覺到人生圓滿(sense of completeness)。」莊子講的「道在屎溺」冇老點,她頓悟人生是在廁所,據她憶述是「有日刷牙望住塊鏡茅塞頓開,叮一聲明咗!」

「一理通馬國明」,她明白更多事,更以一種不被時間動搖的倔強說出:「為滿足個人面子、權力慾而不惜與民為敵的林鄭,死攬爛攬的都是過眼雲煙,如果有前世因果她是要還的。」那些看上去毫不相關的人生段落,其實回環相接。

「點解有人信性交轉運?網上同哈里王子拍緊拖?因為他們明知俾人呃,但依然選擇相信,不肯面對現實。」叫不醒裝睡的人,怎能和他們談生活呢?王迪詩認為,「世上有神棍」跟「輪迴轉世是否存在」是兩件事,沒有人能用科學證明真有投胎轉世。如果真有投胎轉世的話,那麼她相信前世未解的怨、未報的恩,一定會帶到下世。

「仇恨像潑出去的污水,最終會沾濕自己的腳。被恨的人不痛不癢,甚至根本不知道,而懷着怨恨的人睡不好吃不下,仇未報反而吃盡了苦頭,負能量還影響身邊的人,多不划算。如果太情緒化,報仇會變成攬炒。」

在貼地的草根茶餐廳,我們離地的「鬼話」連篇。在物質生活豐富而精神生活貧乏的現代社會中,現實比靈界還神怪,沒有最荒誕。

人生如打機 兩腳一伸如過關

她身邊也有不少人自稱有陰陽眼,看見的鬼魂也不一樣,有的遇上的靈體是黑白色,有的卻是鮮血淋漓的;有的只能感到黑影或氣團,有些只聽到聲音;有些只見到已逝動物的靈魂,有的見到有身沒頭,有些見到有頭沒身,魑魅魍魎、「眼界」不同。「很多人分享,鬼魂是先聲奪人的,那聲音像耳語般近,毛骨悚然的感覺會讓人背脊發涼。」

到了不惑之年,王迪詩相信死亡只是整個生命旅程的其中一個階段,像玩game過關,有些人過關「投胎」繼續遊戲;有些人無心戀戰成了無主孤魂,這些靈異事件令王迪詩啟發良多。最震撼她的,是以下一個職場靈異故事。

朋友在大企業工作,將青春奉獻給公司,經常加班。某天,一位中年男同事在公司加班至深夜,後來被發現在公司猝死。隔天清潔姐姐晚上在影印房聽到怪聲,察看時竟發現猝死的男同事在影印,姐姐好心勸他:「你放咗工嘞,好好休息!」鬼魂望一望姐姐,醒覺似的消失了。

「聽說有些人死了也不自知,死了還回來上班,重複在做生前的事!可憐吧?那麼難得才死一次,竟重複自己?那死來幹嗎?我可不想死了仍要交稿。」(大家咁話!我何嘗不想死後投奔極樂,唔該燒幾個彭于晏畀老娘待用。)這件靈異事件讓王迪詩開竅,「工作可以忙,但絕不可以忘了為甚麼要這樣忙。」仍有呼吸的每一天,她告訴自己不能重複昨天。

「婉婉與靈界接觸的經驗非常精采,不同種族、顏色、時代應有盡有。」王迪詩口中的婉婉是她talk show和演唱會團隊裏的幕後同事,她一個人住在新界偏僻的村屋,遇過可怕的紙紮小巴司機,但她仍然覺得鬼不恐怖,賊才可怕多了。

王迪詩認識一位男生,父親在他8歲時被鯊魚咬死,全家很傷心,除了這位男生。原來他爸爸的鬼魂一直陪伴着他,所以他從不覺自己失去父親,從此也「開了眼」看到其他靈體朋友。因為他看見的都是血淋淋的鬼魂,最後請師傅幫忙「封眼」。親友離去對在世的人影響,是不可想像的深,王迪詩親身體會過。

亂世夫妻 重新發現祖父母 

她的祖父很年輕就猝逝,她沒機會見過他。某夜他吃過晚飯坐下來小睡片刻,從此就沒有醒過來,遺下了二十元積蓄和六個年幼子女,由王迪詩的祖母獨自撫養。她祖父當年是上環東山酒店的西廚,為人俠義慷慨,戰亂和動盪年代常煮一大煲紅豆沙免費派給整條街的人品嚐,王迪詩非常渴望能知道更多祖父的事。

每年祖父生忌在他靈位前鞠躬時,王迪詩都會跟祖父聊天,問他自己有令他驕傲嗎?「一個素未謀面的孫女,會想念他,會把他的故事寫書傳頌。一個沒有在我生命出現過的人,卻一直影響着我。每做一個決定時,我都會想起阿爺。」

王迪詩跟父母吃飯時,電視播放着警察請市民吃催淚彈。「如果阿爺在生,會否去遊行?」王小姐問父親。「一定會,他最有正義感與同情心。」父親如此回答王迪詩。

出身書香世家的祖母Linda對王迪詩的人生影響更深,「她十年前過身,我到現在依然每天都會想起她,祖母見過鬼、殭屍也見過聖母,還有預知未來的能力,中過兩次3T。」王迪詩正色道。

「祖父猝逝,她撐起整頭家走投無路去到餓死邊緣,她走到了一個石灘沉思散心,見到海裏升起一個發光的女人,跟她說:不用擔心,七日後會有人幫助你渡過難關。」Linda是天主教徒,每星期都必到教堂望彌撒,七天後果真有一位舊友主動借錢給她脫苦海,她認定那是聖母。Linda不時教王迪詩要做好人,以高齡九十多歲離世,陪葬品是靚的內衣褲和SK-II(死也要優雅)。

「祖母走了十多年後,我仍然在一點一滴重新再發現她。」王迪詩緩緩說,眼眶裏蕩漾的是淚嗎?她解釋,有些道理不是你即時明白,就如一份份分佈在人生不同時期的禮物。

正義鬼出手 搞佢後面

王迪詩怕不怕鬼? 「連人都唔驚何必驚鬼?怕也不能改變鬼魂存在的事實,等於憤怒也無法滅絕人渣,是嗎?」王迪詩聳聳肩說,至於是否會被嚇着,視乎「他們」以甚麼形象出現。她與靈體的一次最「親密」的接觸,發生於去年。

「我在香港藝術中心開演唱會的第二晚,那東西正在台上抓住我的腿;有一隻在我頭頂凌空飛起。」(詳情請自行買書看)我知當晚王小姐仍落力演出,兵荒馬亂仍要優雅,不失教養。

驚嗎?我問。「又係嗰句,我覺得人恐怖啲囉。」現世聽過最悲的說話:「厲鬼不及窮鬼惡。」生活逼人,哪有「怕」的資格?行屍走肉的人,比遊魂野鬼更可憐。

人生執着甚麼?自己要想通,王迪詩認為,放棄也是一種成熟,(包括對丁蟹會變返正常人不存幻想)。所以,這個連粗口也不足以回應世界荒謬的時代,應怎樣解釋?撞邪或許是對某些人類行為最科學的解釋。「例如有啲人覺得有人搞佢後面嘅,可能是有正義的靈界朋友出手。」王迪詩語帶詭譎地笑說。

一念天堂,一念地獄。「死亡教曉人一個字——捨。而活着,心地好自然配得幸福。」王迪詩說。

採訪:鄭天儀
攝影:伍慶泉 (部份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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