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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07月11日

【片刻凝視】台北青春夢 - 詹宏志

【片刻凝視】
那是1974年10月的某日,太陽依然熾烈,我背著半條棉被,兩套換洗衣褲和一本《荒漠甘泉》乘坐平快火車來到台北,準備要到考上的大學報到。但為什麼是半條棉被?因為我和大我一歲的哥哥同年考上大學,我們都要離家了,媽媽把家中一條舊棉被剪成對半,一人一半,讓我們帶著遠赴他鄉;我們當時都對即將前去的城市一無所知,也不知道這些遭遇將要如何改變我們的命運。

我在嘈雜的台北車站下車走了出來,看到一個奇特的景觀,車水馬龍的站前道路旁,有一張突兀的座椅,兩邊各站一位警察,旁邊則排了長長的一列隊伍,椅子上坐著一位面容愁苦的年輕人,有一位平民服裝人士拿著剃髮的電推剪,正在推剪那位年輕人的頭髮;仔細看,那一長列的隊伍全是長髮及肩的年輕男子,而不遠處,穿制服的警察吹著哨子,繼續逮捕路上的長髮人士。

和其他正要上大學的男生一樣,我剛從「準兵役」的成功嶺回來,度過約兩個月的團體軍事生活,肉體上和精神上已被霸凌輾平,頭髮更早就被剃成醒目的極短平頭,此刻我並不需要擔心警察打量我的眼神,但那個街頭上「有吏晝捉人」的畫面仍然讓我感到無比震撼。

生存下來 享受文化生活

雖說我抵達台北的第一刻並不是美好經驗,但在此之後,我將在「這個城市」長居四十五年,超過我生命四分之三的篇幅,遠比我任何其他「家鄉」或「客寓」都要久長;而且在此之後我一直留著昔日要被捉去當街剃髮的及肩長髮,成為一個永遠的「叛逆」姿勢。究竟,我在台北發生什麼事?台北之於我,到底是什麼樣的意義?

首先,我想,並不是我選擇了台北,而是台北選擇了我。我是一個來自鄉下的楞小子,糊裡糊塗因為考試「落點」於台北;我之前當然也聽說「台北居,大不易」,它是萬物價昂的tough town。我剛抵大城,吃飯付錢讓我憂愁,光看房租也覺得心慌,並不知道如何可以生存下去?

但很快地我就發現,台北有著各種賺錢機會,我先是得到擔任家教的機會,教兩位小學生數學和應付考試,就得到足以餬口的生活之資。然後我就發現還有各種寫稿機會(並不是文學創作,而是接近工具性的寫作),可以讓我運用自由的時間賺取一些額外的收入。

有了生存的條件,我就開始享受大城所擁有的豐富文化生活;我買最便宜的票到中山堂看「雲門舞集」和到國父紀念館聽音樂會,還初次接觸了舞台劇(我看的第一部戲是張曉風的《武陵人》);我付比戲院票價更便宜的費用在試片間觀看市面上不會上映的經典影片(當年有這種生意頭腦和獨特門道來辦這類映演活動的,就是後來的知名作家韓良露);我自己的大學有藏書無比豐富的多個圖書館,對借書者非常友善,更不要說城中還有好幾個整條街都是書店的「書街」,供你去蒐羅探尋……。

給予求知機會 安身立命

我像是個飢渴的吸收者,台北就是我的「大蘋果」;它的經濟富饒給了我生存所需的收入,它的文化富饒給了我心智成長所需的養分。

在一次我與詩人文學對談中,他提及「老台北」的議題,當時我是這樣描述自己如何逐步變成今天的我:「我並不常想到自己是台北人,反倒常常向別人解釋自己的鄉鎮出身。但出身不如安身,台北可從來沒有排斥我這個農村來的小楞子,沒把我當成盲流,沒把我當成低端人口,它給我求知機會,讓我結交各地聰慧多聞朋友(這也包括你在內,楊澤);它給我工作機會,提供各式各樣跌跌撞撞的舞台(包括各種我不曾想像的奇緣與奇遇);它也給我生活安慰,我在其間娶妻生子、酬酢親友、尋書覓食、飲茶咖啡、高談闊論、集會遊行,悲歡交集,不知老之將至……。」

但當我這樣描述的時候,台北彷彿是「恆定」的,我們都從它身上擷取所需;但事實不然,台北是時時刻刻都在變動的,它是眾人投入的總合。如果有一個人蓋了一棟大樓、開了一家店、做了一個活動,台北就多了某種元素;倒過來說,台北也不管你的愛戀,某些店家說倒就倒,某些活動說停就停(還記得台北的「牛肉麵節」,轟轟烈烈的活動在柯文哲市長手中突然就停了),不由分說,你再心碎也救不了它。

也沒有一種「全知的」台北,像神祇俯瞰的台北,因為我們大部分人都是「偏食的」台北使用者;有一些區域,我很少去;有一些時段,我不太使用(我常嘲笑自己是「日間部」的台北人,那些夜間部最時髦熱門的夜間蒲點,就是我的罩門);也有一些朋友喜歡的餐廳,我很少想到要去造訪;有一些題目或角度,我也很少想到(像舒國治或謝海盟筆下的台北)。儘管我在台北居住了四十五年,我仍是很小範圍的摸象者。

14公里散步道 訪「朋友」

但我仍可以很自豪地說,如今我是台北城的一員,雖然我總是說「我是南投人」(而我根本不是在南投出生的);我也自覺我是台北的一種「成分」,因為世界上的確有一些友人是因為我的緣故,覺得必須來到台北,「我就是台北」。

我住在信義路上一棟年歲已高的公寓(有時候覺得有「都更」之必要),我在濱江市場與信維市場買菜;我到中山北路的「御鼎屋」買「信功豬肉」,在內湖的「美福超市」買Snake River Farm的沙朗牛排;請朋友吃日本料理時,我選擇到「高玉」或「子元」;請朋友吃法國菜的時候,我選擇到「派翠克」;吃中菜的時候,我喜歡去「三分俗氣」或「天香樓」;吃台菜的時候,我選擇到「山海樓」或「明福」;吃早餐的時候,我會想到「賣麵炎仔」或涼州街的無名米粉湯小攤。清晨散步的時候,我沿著忠孝東路向東,越過國父紀念館和附近的菜市場,一直走到捷運昆陽站,我還先彎進一個小巷吃「黑美人米苔目」(一份清湯米苔目加一份肝連);然後我再抄遠路轉往101大樓的背後,清晨時刻,這些地區人流稀少,鳥聲與蟲鳴倒是不少,我再慢步沿信義路走回家;這樣一程約莫25000步,折合14公里半,足以出汗。

這些餐廳不一定是台北最厲害的餐廳,但我已經習慣了使用它們,它們像是我信賴的朋友;這條散步的路徑也沒有更有名堂的景觀或理由,我只是走在我熟悉的城市裡,這些平凡事物構成我微不足道的生活,這是我的台北,我的城市使用指南……。

撰文:詹宏志
PChome創辦人、台灣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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