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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07月03日

【藝術人語】拍攝與被拍攝間的衝突 陳安琪做捉「鬼」敢死隊

《水底行走的人》是陳安琪第三齣紀錄長片,她認為香港需要推動紀錄片教育,呼籲電影發展基金的製作資助應包括紀錄片,金像獎也應增設紀錄片獎。(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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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年前,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訪問香港藝術人黃仁逵(人稱「阿鬼」)。清風細雨的黃昏,清風兩袖的阿鬼左手啤酒、右手香煙,煙雨迷茫中「鬼話」連篇,罵內地的山寨共產主義,鄙視香港搞藝術的無知官員,直斥:「如果這班人搞藝術,我就唔做你同類,費事你哋影衰我。」他一直否定自己是藝術家。其實我認識阿鬼很久了,舊時無數次跟他在蘭桂坊的64吧分享同一室空氣與藍調,但跟他從來只有眼神交流、話不講。「阿鬼天生寡言,飲酒、食煙、玩音樂,然後四目交投,這就是他的社交方式。」認識阿鬼近廿年的導演陳安琪如此說。完成《三生三世聶華苓》後,《水底行走的人》是她最近完成的第三部紀錄長片,主角就是黃仁逵。

知道有人拍或敢拍黃仁逵,我未睇先興奮,拍枱叫好。結果看完媒體場,我更多番拍痛了大腿。看着他叼着煙,悠悠然對着鏡頭大爆金句:「討論的人不創作,創作的人不討論,有甚麼好講?」、「高層次的人罵你,總好過低層次的人讚你」;黃仁逵在酒吧與人爭論六四死難者正義與否的問題,面紅耳赤盡攝鏡頭內。這是一部非常過癮的紀錄片。電影開首已充滿火藥味,導演與阿鬼並坐着,後者以玩世不恭的態度揶揄導演捕捉他面部表情變化,是預設的戲劇效果,甚至質疑陳安琪拍片的目的。被冒犯的導演發火了,卻很勇地把自己惱羞成怒的模樣、O嘴的反應一一放進電影中。「因為當時我們飲了10小時的酒,整個訪問中最激也是這段,爭執過後我們便沒事,我們都是這種性子。」陳安琪平靜地訴說她當時的不平靜。在從事與人打交道的工作中,我明白有時被訪者會誤會你企圖預設「陷阱」給他們,或者想斷章取義博取收視,最無癮就是遇上這種無信任基礎的互動關係。阿鬼在片中不時反駁、挑戰、質疑導演,呈現一種接近對抗的狀態;又在酒酣耳熱間,反「導」了導演盡情抒發情緒,讓她率性地高唱藍調,是非常動人的情節。

隨心拍攝 呈現最真實創作人阿鬼
「為甚麼要『搞』阿鬼?」我斬釘截鐵笑問陳安琪。「我從來不會預設觀點,拍《水底行走的人》為呈現香港一個偉大的藝術家?非也,我不需要硬去追求一個想法,只用平常心,想知道點解阿鬼咁瞓身搞藝術?」黃仁逵應該是香港最早的Indie藝術工作者,涉足畫壇、電影圈、文壇、藍調樂壇以至社運場地都有他的腳毛,他虔誠地去玩、去畫畫、攝影、寫詩做愛做的事,自我地拒絕被外界騷擾他的自我,從不稀罕任何被追蹤生命軌,當藝術家都像Andy Warhol追求有15分鐘成名機會,阿鬼卻甘願長期當素人,如陳安琪話齋,一個「在水底行走的人」。試過有位富婆走上阿鬼畫室買畫來襯她家中的黃色梳化,問他哪幅最襯?阿鬼沒好氣道:「關我叉事?」記得阿鬼曾跟我說:「我涉足很多媒介嗎?其實我只得一個面向,就是『自己』。」這就是黃仁逵。

陳安琪和他相識近廿年,最初是透過阿鬼的太太張啟新介紹,夫婦倆曾當過電影美術指導,三人當時都住跑馬地,不時碰面。拍畢《三生三世聶華苓》,陳安琪邀請阿鬼一起剪片,連助理三人花了幾天時間邊飲酒邊完成工作,非常愉快。及後,偶然間她看到藝發局有個贊助去法國三個月的藝術家駐場計劃。「我本來想拍高行健,邀阿鬼一同做研究,後來興趣開始減弱了,我便跟阿鬼說:『我不想拍了。』阿鬼說:『好吖』。我們就擱置了計劃。一兩個月後,我的靈感突襲:高行健既寫作又畫畫,阿鬼何嘗不是?他又來自法國,我便向阿鬼發電郵:『我想拍你。』」第二天陳安琪就收到阿鬼的回覆:「Follow Your Heart(隨心)。」得到「祝福」,她便去馬,接了一個她喻為電影生涯最具挑戰性的挑戰。務求對阿鬼造成最低限度的滋擾,她用盡千方百計,例如把GoPro小型攝錄機貼在他畫畫地方的牆角,請阿鬼喜歡便啟動,不喜歡便關掉。「他有很多話是刻意不願講的,我擔心的是這片最後如何完成和梳理?我索性把我跟他的爭執放進紀錄片中成為主線,這樣便最全面呈現他的本性。」對於批評,陳安琪早已看開。「紀錄片要中立?經過鏡頭過濾、選角、剪輯已不可能是中立,每個人做每一樣嘢總有主觀成份。」但她最不能接受,是很多人誤會她刻意安排黃仁逵兩位女兒受訪,有動機地打溫情牌做文章。

訪問女兒惹批評 反駁:問心無愧
「好嚴重的誤會,這是ridiculous ! 完全不是我安排的。由《三生三世聶華苓》時開始,我已感到當你訪問被訪者朋友,他們通常會避忌、隱惡揚善,就算我問莫言,不會覺得聶華苓有不完美的地方嗎?他都答不上。所以《水底行走的人》我沒有設受訪者,沒有一個人在comment另一個人。阿鬼的兩位女兒都不是我計劃約好的,是她們剛好來香港我去見她們。」結果,在電影中,阿鬼的大女說了她尋父的過程;同母異父的細女談到父親更落下淚來。「我問心無愧,拍紀錄片首要條件是道德與誠實。要改寫歷史是超越道德底線,製作人要撫心自問。」紀錄片是否老實,成品就是最大的證據,當事人也最清楚,那要問黃仁逵本尊。「我有邀請阿鬼,請他看我的戲便明白我在做甚麼。」那阿鬼到底有沒有去看?陳安琪聳聳肩道:「不知道。」

採訪、攝影:鄭天儀(部份圖片由電影公司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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