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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02月28日

【留住溫度】觀塘街坊攝影紀實 裕民坊最後十四年

霓虹光管高高掛,當時一切仍「不動聲色」。早於2005年起,Laurence Lai已經帶着相機圍繞裕民坊周圍拍,整個紀實項目為時長逾十四年,本文所有照片均為Laurence作品。
建立時間 (HKT): 0228 19:46

由2008年12月29日市區重建局開始收購物業,觀塘「死」了五次;每死一次,圍板就多一些。一幢幢舊樓人去樓空,燈光漸次熄滅,鼠輩橫行。路燈靜默無言,看著醉漢亂走找不到回家的路。抬頭看,熟悉的霓虹光管都滅了。人去樓空。月華街、裕民坊、康寧道、物華街、協和街,還有仁愛圍一帶,建築物如骨牌一樣倒下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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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老街坊提醒,好人好姐不應貿然走進觀塘仁愛圍。這裏有無牌賭檔、品流複雜的遊戲機舖、白粉竇,以前時有黑幫晒馬講數。據聞霓虹燈招牌規模,暗示商號勢力強弱。只是對於一些人而言,比起黑暗,他們回憶之中更多的是光;比如紀實攝影師黎兆明先生(Laurence Lai),四十餘歲,在觀塘長大。觀塘於他,一切回憶都很暖。

自2005年開始,市區重建局先後進行三輪諮詢,那時一切還未有定案,Laurence已經帶着相機圍繞裕民坊周圍拍,整個紀實項目為時長逾十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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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小時候就讀和樂邨居安樓地下的立基幼稚園,在秀茂坪讀小學,但生活核心範圍仍屬裕民坊一帶,特別是物華街臨時小販市場 - 所謂臨時,也維持了幾十年。三十多年前,瑞和街市政大廈前身、一幢僅一層高的街市要拆卸。當局安置檔販於物華街舊籃球場,一切設施如垃圾房、水喉、電力和洗手間等,付諸厥如,但靠檔販之間守望相助,就此經營了許多年。

「細個嗰陣,阿媽每逢暑假就帶我哋去買皮鞋、底衫褲、襪仔、毛巾、白飯魚等,買親都係其中一檔,而且一買就買好多。」還有睡衣,Laurence說,小時常覺得一定要穿睡衣睡覺:「我哋細個嘅時候係會着睡衣。嗰時喺臨時街市買睡衣,係件好隆重嘅事。國貨牌子,啡色嘅。着上去嗰種毛毛棉質、嗰種溫暖,而家講起都記憶猶新。到初中我哋再無着睡衣瞓覺。」到臨時街市添置日用所需,是他小時候家庭活動。附近生果檔的婆婆也跟Laurence外公外婆相熟,經常相約竹戰。

「小販檔對面有間鞋舖,Van仔站轉彎嗰個位。我第一對波鞋係Yasaki,$69.9。當年我仲係小朋友嘅時候,係好貴。嗰時我應該係小學一二年級。係我媽買俾我,淺啡色,嗰時幼稚園我哋一路都係着白飯魚。以前大家家境差唔多,唔會太有錢,總之有得食,唔會餓死,所以有物質嘅時候,印象係會好深刻。」三四十年前,國貨是信心保證,Laurence返學鞋也是國貨:「以前啲鞋舖,一塊大玻璃show晒啲鞋出嚟,一對對一對對咁,列晒價錢,好均真嘅,畀大家揀。但係我哋通常都冇選擇權,阿媽話點就係點。」

仁愛圍附近有幾檔大牌檔,最為人熟悉是(新)南苑,每到入夜一定人聲鼎沸,越夜越精采。Laurence小時也常跟父母來吃晚飯:「通菜炒牛肉、咕嚕肉、薑葱雞、肥牛煲等,都係食呢啲小炒。」仁愛圍清拆,大牌檔要收檔了,最後一天,Laurence也去道別。飲飲食食,沒有離愁,老闆娘還跟他吹水,問他幾歲。Laurence答:「我四十幾。」「咦,我個仔又係四十幾,你觀塘㗎?」「係呀!我讀立基幼稚園!」此時老闆娘驚呼:「我個仔又係立基幼稚園!」一問之下,原來Laurence與老闆娘個仔同年出世,讀同一間幼稚園,就在大牌檔最後一天相認。

講開吹水,Laurence真係好吹得,連風水佬都主動撩他打發時間。一次他去拍攝,走到宜安街小巴站,有個風水佬擺檔拍烏蠅,見他拍照,忽然問:「冇生意呀,有咩方法可以好生意啲?」Laurence無奈道:「你睇風水,你自己唔識睇咩要問我?我影相佬嚟㗎咋!」

路線由宜安街跳回仁愛圍附近那條「牛腩巷」,八記、明記、東記和合興四大潮州粉麵店,是觀塘標記。「好遺憾我去親都係掛住食嘢,冇影到相。」凌記租書呢?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是觀塘最興旺時期,也是它生意最好的時期,可是Laurence從不幫襯:「我冇特別好嗰啲小說,我舅父同細佬就係凌記超過四十年嘅長期客戶。金庸、衛斯理、亦舒啲書佢哋全部都係嗰度租。我冇睇亦舒,我睇三毛嘅,喺圖書館租,唔使錢吖嘛!上少少就係圖書館喇。」

吃完牛腩河,最好來杯熱豆漿。「加蛋,更香更滑!」他說,永興豆漿王屹立逾20年,就在那昏暗窄巷盡頭,是老闆劉生劉太半生心血。最近劉太受訪,談到裕民坊清拆重建,憶述從前種種。那時幼女常落檔口幫手,南丫海難,幼女與女婿一去不返,幸有街坊情在。Laurence 2012年為老闆娘拍照留念,再曬出來送給對方、一起合照。現在重看,還是聞到熱豆漿的陣陣香氣。

巴士站附近有間洋服店,招牌寫着「美樂男女西裝西褲牛仔褲」,「附設精改不稱衣服」。裁縫伯伯平時閒着無事,午後就坐在店裏拉二胡。裕民坊有家剪髮舖,也在以前巴士站側邊。結業最後一天,他又跑上去拍照,為店主留個紀念:「幼稚園已上去畀佢剪,五蚊有找,結業嘅時候大約係98蚊。」

不得不提的還有麥當勞。觀塘雖小,但全盛時期有寶聲和銀都兩間戲院、兩間麥記,還有很多當舖。麥記又分新舊,舊麥記即裕民坊麥當勞,81年開幕,曾打破全球麥當勞每日最多惠顧人次紀錄;新麥記位於康寧道,89年開業,門口站着個麥當勞叔叔。

「喂,舊麥記等。」Laurence第一次約女仔也在麥記。中三那年,他膽粗粗約心儀的同班同學看《最佳拍檔》。「點知佢知我想追佢,帶多個閨蜜出嚟,兩個一齊。我要畀三個人錢,但又追唔到女。」Laurence笑着說。

舊麥記斜對面是觀塘賽馬會健康院,那兒留下了黎媽媽身影。「四五歲嗰陣,媽媽孭住我由屋企行上去健康院睇醫生,孭住我半個鐘頭係好辛苦。攞藥呢個位係收錢嘅,有個男人,喉嚨有個窿,講嘢時要拎住擴音機。佢喺健康院做咗幾十年,我哋細個,十次去睇醫生,十次都見到呢個男人。真係見到佢喉嚨直情有個窿……」

觀塘回憶實在太多,Laurence透過相機來整理,作品大多用菲林機拍下。觀塘陰翳一面,在大片幅4X5之下更顯層次。他形容自己深受攝影師Greg Girard及《Kowloon Walled City》影響。《Kowloon Walled City》是城寨被拆卸前,用五年拍攝,記錄了當年城寨中的橫街窄巷 ,生活日常:「我影裕民坊,由外到內、舖頭,就算係最污糟嘅corner位我都會影,樓梯、信箱,外國人睇嘢好重detail,我拍照的風格就唔係太沙龍,每一次睇同一張相,都會見到唔同嘅detail。巷仔、舖頭、竹籮、樓梯,唔起眼,但exactly就係嗰度真實生活嘅環境。」

凡事有始有終,Laurance不反對重建,但對發展方向有意見:「一個社區應該向前,我覺得拆咗、起新嘅,有更加好購物空間,係好事。問題係地產商拎咗咁多地方,有責任畀番啲空間舊商舖。舊商舖佢哋都係有傳統特色,租畀佢哋亦應按番佢哋能力,文化層面上亦留啲空間畀舊舖戶,唔好話全部都係新shopping mall,咁同旺角、尖沙嘴銅鑼灣一樣,就冇咗佢嘅地區特色。地產商應該多啲尊重,而唔係一味向錢看。」

「我係一個紀實攝影師,亦係一個風景攝影師,我有自己畫廊,喺中環七號碼頭。我係土生土長香港人,對本土情懷特別深厚,我影咗好多舊區,牛下、天星、皇后、啟德。至於裕民坊,因為我係喺裕民坊成長,感情特別深。我影菲林出身,鍾意菲林多啲,成個態度同數碼好唔同。數碼可以係咁撳,你唔使諗;但菲林始終成本高,好處係你每撳一下都諗過度過,構圖、係咪capture最好嘅moment。當你思考得越多,影出嚟嘅作品會更準。我嘅客人包括外資企業、銀行、酒店,外國客人比較多。」

「佢哋好多都好喜歡已消失的香港,尤其係啟德機場。」

撰文:一行
攝影:Laurence L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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