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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07月30日

FacetoFace:走出樹蔭

■命運弄人。Carmen與Catherine因為一本書,做了好朋友。說得殘忍一點,是因為妹妹的離去,他們才認識做了好朋友。

這是種沒有人愛寫的書──關於喪親的書。至親離開了,誰還要自己揭開傷口,面對傷痛?
把傷口揭開的雖然是個醫生,但她,也不過是個有血有肉的人:08年8月27日下午,一名19歲少女在赤柱街上,轟隆一聲,瞬間給大樹壓死了,當少女被送到醫院,當值的醫生卻正好是少女的姐姐。親眼目睹血流披面的親人入院,以至無助地看着她離開人世,你說蒙主寵召的妹妹悲情,還是留在人世的姐姐命苦?這種情節,我們總以為只會在電視劇出現,但現實中天天發生。
事件快將一年,姐姐莊紹賢醫生把事件整件寫出來,經歷「敍事治療」,如今她說:這本書正是一種解脫,面對過悲痛後,她可以走出大樹的陰霾了。

記者:何兆彬
攝影:周旭文

莊紹賢

聯合醫院精神科醫生,赤柱榻樹意外的另一個受害者。把經歷寫成《走過死蔭的樹下》後,已走出陰影,正籌備第二本書。

潘麗瓊

資深傳媒人,前《壹周刊》副總編輯,在多間報館傳媒機構工作過,現為快樂書房老闆兼總編輯,育有兩女。

華文唯一喪親書

現實生活往往比電影更曲折離奇。發生了這種意外,誰想到有親人會這樣面對。事實上莊醫生在寫作前發現中國人社會是找不到一本喪親的書籍。《走過死蔭的樹下》出版後,它依然是這方面香港唯一作品。意外的是,《走》一書短短出版幾個月,就出第三版了,銷量過萬,感動不少人心。

蘋:蘋果
莊:莊紹賢(Catherine)
潘:潘麗瓊(Carmen)

蘋:當初有沒有想到這本書反應這麼好?

潘:這是不可能估計的,始終賣書講名氣。我只是想,這麼一個故事讀者會有興趣。當1月尾我初收到Catherine的頭5,000字,一睇就知這感動到人心了,但好睇的書,不等於好賣的書。我知道這件事對於香港人來說好深刻,出版這書的Timing好重要……

莊:於是她要求我在3月中前寫好事件的經過,到3月尾寫好埋死因庭發生的一切。當時1月尾,時間很急。我已經多年沒寫中文了,平日寫Paper、Report就寫得多,都係寫1,000-3,000字的英文,唔好會難。寫這本書,最辛苦係開始寫的時候,因為當時1月,與事件隔了只有四五個月,而且當時返工好忙,還要考專科試。專科試是念完醫科6年後,再讀6年,我現在還未是一個精神科專科醫生。
重新面對,我先發現這件事咁恐怖。佢(潘麗瓊)還驚我唔死得,仲係咁Send番當時啲新聞相俾我睇!

潘:哈,那時候我們還沒見過面呢,直至2月中我們才見面,做了好朋友。這本書我不想咁Sensation,希望把事件詩意化,提升到另一階段。另外,又想每個環節都希望做到最好,所以用上全彩色印刷,冒了不少風險。其實做這本書不只是出書咁簡單,因為一個月內要出版,我還要馬上Mark好晒期,4月在港大有分享會,記者會就在聯合醫院做……因此出版日期不能遲。
其實每次出書都像Titanic,即係YouJump,IJump!大家都在船頭,乘風破浪!她每次交稿給我,三更半夜,我都是即晚看即晚回覆的。

用寫作來「自療」

寫作能整理思想。作為精神科醫生,莊紹賢建議過病人使用敍事治療,卻沒有人會想到第一次用在自己身上,是如斯一件悲痛之事。

蘋:一年快過去了,把這事擺低了嗎?

莊:擺低是沒有可能的,始終一個細路哥白白咁無咗,最開頭最唔開心最難過。我一直在想,這件事無可能在香港,這麼文明先進的世界發生。大樹榻下在大街上砸死人!說樹多,香港的樹又唔係多……

潘:小貓咁靚女咁叻,當然好可惜。但其實這種事在香港不是沒發生過,之前有婆婆俾樹砸死了,只是傳媒報道不多,而政府甚至連道歉都沒有。這件事上,政府應該向公眾道歉,死因庭也說到,這件事是可以避免的意外。要追究是可以追究的。
清洪(大律師)跟我說過,他曾經跟過一個LegalAid(法律援助)案件,在新界曾有個茶莊,有棵樹奄奄欲死,居民就同康文署講,但始終無人處理。結果他找來朋友,把大樹的爛枝鋸走,點知被路人甲看見,報了警,結果他竟然被拉了,被控告破壞公物。所以我們希望政府能檢討整個樹木政策。

莊:失去至親,九成人過了半年後都會OK。只是會有AnniversaryReaction(周年反應),到了大日子情緒會較大波動。但如果復原時間過長、過份唔開心,就可能需要看醫生。

蘋:多久是過長?

莊:例如一年以上吧。至於過份唔開心──影響到生活就係過份唔開心了。

蘋:當初怎麼會想到用敍事治療(NarrativeTherapy)?你在治療病人時,有叫病人用過嗎?

莊:有叫病人用過,也見效。但這方法不是主流,臨床心理學的主流是佛洛依德心理分析,和認知行為治療,寫作治療是較細的分支,它有效,但因為當初門派的掌門人太激,常批評別家不好,他們才有效,結果被主流束之高閣。
當初是因為我太不快,我的上司(苗延琼,筆名妙心醫生)就叫我不如寫封信,寫信香港人比較少做,我就說不如寫本書吧,結果她說認識出版社,可代我安排,結果就認識了Carmen(潘麗瓊)。其實寫作治療,例如寫信,並不需要真的寄出,寫的過程才緊要。始終寫作的思考與說話不同,寫出來,比較能整理事件。對我來說,這是一個解脫,可以把這件事完結了,走向人生新一頁。

多了表達感覺

書中寫到:「原來在2008年,在香港有4萬多人離世。如果每位逝世者平均有三位至親,在那一年就有12萬人曾經歷失去至親的傷痛。」不幸事天天發生,採訪當天,就有名18歲少女慘死在滾軸熨布機下。不過莊醫生為人理性,她之後曾跑到赤柱出事現場數次;談到大樹,她不但不怕,還喜孜孜的說懂得看樹了。

蘋:事件完結了,對你有何影響?

莊:多了對生死的聯想。知道好多事不是必然的,好多東西可以隨時消失,突然無咗。會多了珍惜擁有的一切,多了表達對身邊人的感覺。我份人性格比較扭擰,以往經常會考慮:講唔講好呢?現在會講咗先算。

蘋:你為人很理性吧。我讀這本書時,發現你在描述事件發生時,亦不忘解釋醫學,例如人在生理上怎樣缺少血液供應,就會死亡。又例如你在書中,有一章相當的詳細描述慘劇怎樣發生,縱使你不在現場。要這樣去再次面對這慘劇,很不容易吧。

莊:嗯,你也不是第一個人這麼說。在書中重新把事件詳述,是因為我們沒有請律師,而不請律師其實是個意外!沒有人做,上庭的工作就惟有由我來做了,那段日子,我必須逐份逐份口供的看,結果把每件細節都看得很詳細。

蘋:事件過後,你對大樹的感覺有沒有改變?

莊:開完死因庭,我發覺自己識睇樹了!因為死因庭中有三日,細說怎樣去檢驗一棵樹健不健康。現在我細細看一棵樹都知道它活得怎樣了。

蘋:書中你形容失去至親為「無可形容的恐怖」,作為一個精神科醫生,恐懼該怎樣克服?難克服嗎?

莊:相對來說,恐懼、驚恐症其實並不算難醫。只要找出開頭點解會恐懼,再用ExposureTherapy一步一步的醫(例如先給他看畫出來的恐懼),就會見效。說起來我們就有個同事──精神科醫生,很怕蟑螂,我們正準備Setup個Programme畀佢……

蘋:人生中,失去至親可以不斷發生。經歷過後,你會說我們該怎去面對/準備?

莊:失去至親始終是一種ExistentialFear(存在的恐懼),人死如燈滅,一個人突然唔喺度始終係好恐怖的事。這些事,每個人都會經歷,都係隨遇而安吧。最重要唔好收埋自己,要搵人傾、寫嘢啦,做運動啦,都好。要人幫的要搵人幫,亦要肯俾人幫!唔好覺得麻煩到人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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