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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04月08日

【專題籽】穿越盛衰的針線

【專題籽:舖仔小店】
"I am Sammy, I am a tailor."林耀輝師承著名上海裁縫宋長根,自小跟師傅上門替客人度身訂做衣服,到了八十年代,歐洲客漸多,四十歲的他只好跑到夜校進修英語。後來自立門戶,黃金時代曾有公司車。如今?卻連一架車也養不起。他是最後一位願意上門替客人度身的裁縫,人人都說他笨,眾師弟也只有他並未轉行。但是,他一輩子、一雙手只做過一件事,不是為世所逼,而是堅持。人到中年還學英語,便知道他勇於挑戰,所以是次訪問我們也特意為他帶來一點驚喜。

林師傅自言是七星仔,未足月已趕閘出世,只得四磅,頭腦也不是特別靈活。「不是自謙,我真的很蠢,說話又不玲瓏,結婚三十年,與太太吵架,總是她贏。」他又笑說自己讀了十一年小學仍未畢業,幸而,頭腦不發達的人,那些年還能依靠一雙手來搵食。結果,十七歲便跑去當學徒,「還記得母親和我也十分緊張,收拾被鋪、提着皮篋,乘6號巴士到淺水灣拜師。」
他的師傅是宋長根,乃上海外灘的頂尖裁縫世家,並取得淺水灣酒店內裁縫店的經營權,專為各地旅客及本地名流士紳的家眷,製作女裝西服,也做長衫。「當年拜師不用跪地奉茶,師母更遞上一杯橙汁汽水。」後來,宋長根把舖頭交給兒子承繼,到其兒子移民,便交到林師傅手上,並易名為「森美斯時裝」。「把生意交給我,不是因為我做得好,只是因為我蠢,其他人都轉行,只有我繼續做。」

裁縫都要識雞腸

七十年代,他剛滿師出來當師傅,英國人及來港興建地鐵的日本人等外國人都喜歡來訂製洋服。當年,打越戰的美軍到香港「放假」,每人至少做兩三套西裝。「所以我四十歲人才去報夜校、學英文。半桶水的英文,加上身體語言,勉強能夠溝通。」「那些『包頭』師傅(類似判頭,主要負素分派工作予不同裁縫)甫進舖頭,便把一叠叠客人要的布料放到你面前。」
最風光的黃金時代,林師傅請了幾位師傅,還有一部公司車,專門上門替客人度身做衫。「除了夏佳理太太,三位特首夫人當中,兩位是的我客人。在這一生,總算到過霍英東的家,替其太太做衫。」如今,他依然由早上九時一直工作至晚上十一時,夫婦二人在工場裏默默縫針。太太有一份正職,早上在工場幫忙,下午就去上班。他常說:「總不明白那些印度人的洋服店是怎樣經營下去的。」
行業式微,幾經辛苦當上裁縫,今日卻以改衫為主。那些年,女生平均腰圍約廿三吋,現在找林師傅做衫或改衫的,大都略為肥胖,師傅打趣地說:「因為營養豐富,沒有特別記住最肥那位有幾吋腰,但真的很肥,約卅八吋吧。」

娶妻做衫是成就

某天致電林師傅,他正從中環趕回工場,一程巴士的時間,道出最辛酸的血淚史,「唉……二○○一年科網股爆破及二○○三年沙士的時候最艱難,不夠餬口,幾乎哭了出來。」等了又等,終於等到一位印度客人訂做晚裝,她問:“Can you make a jacket?”師傅當然說好,想不到客人的意思是想不用加錢但多做一套。師傅大呻:「搵食艱難,惟有把氣吞回肚子。」兒子曾埋怨父親不趁早轉行,「唉……怎說呢?是有一份堅持。」
林師傅不善辭令,話雖說得吞吞吐吐,但彷彿字典裏只有「堅持」。一生人,除了娶妻,做衫給了他最大的成功感,他又怎會為五斗米而折腰?「太太在工作上幫了我很多,我卻沒有給過她甚麼,反而讓她滿面風霜。」他又指着窗前那張舊照,「你看!她也曾經美麗過。(記者已訓示林師傅,並作出更正:林太現在也美麗。)」將近退休,這是林師傅最後一次接受訪問,他以「有限公司」的英文對太太深情表白:「我只希望你永遠身體健康。I love you forever。」

新秀挑機 改造古着

我認識的林師傅,為人謙卑,不斷自我挑戰。工作讓他名正言順地「解構一件衣服」,就像男生兒時總愛「支解」玩具一樣興奮,「有時候看到一些名牌或複雜的設計及手工,不得不由衷佩服,真的值幾萬元。」說話出自一位裁縫的口裏,特別具說服力。他說:「做了幾十年,時裝都是循環不息,不是長袖,便是中袖;由喇叭褲變闊筒,又變成窄腳。所以,我很欣賞現在的年輕設計師,創造出很多不同元素的剪裁。」為了給師傅一個小挑戰,我找來本地設計品牌R1476的設計師利婉珊跟林師傅合作。
阿珊分明不是長於溫拿年代,但中學時代的衣着已經「離經叛道」,喜歡穿喇叭褲,把媽媽的衣服當成古玩般珍貴,後來出國留學,深受歐洲古着文化影響,卻又要打破潮流周而復始的刻板,其設計將衣袖變成腰帶,褲頭改為手袋。當天她帶來一條喇叭褲,請師傅將其變成一條low cut的連身褲。師傅聽後呆了一呆,又說他的名句:「我……不是處變不驚的人,是好驚。」話雖如此,他二話不說就開始量度尺寸,腦筋開動,「這樣,即是原本高腰的位置變成上半身……咦?臀部要預留多點布料,要剪下其餘位置的碎布補上。」阿珊連聲說好,師傅又說:「吓?可給我一張廢紙嗎?我要畫紙樣喎!不畫,很難改的。」阿珊卻言:「沒有紙樣啊!因為每件古着的尺碼不同,很難依據辦樣來改。」師傅試畫了一個紙樣後便放棄,「係喎!你說得對。」

老而彌勇 難能可貴

阿珊不但對古着,甚至對每一位裁縫前輩都是如獲至寶。「因為我們在技術上會遇到很多困難,改變衣服原來的用途,尺寸就得要重新編排再接合,每一件古着都是獨一無二。」所以,一子錯,滿盤皆落索,「我們公司開會,會跟裁縫師傅、技術設計師、車位一起構思,他們才是生產的軀幹。」林師傅終於鼓起勇氣起拿起剪刀。「有信心嗎?」我問師傅。「沒有。」師傅堅定說不,阿珊開始冒汗,可惜說時遲,那時快,他已經手起刀落。阿珊說:「師傅,你已經剪下四百元美金了。」林師傅卻言:「吓?我其實都建議過別下刀。」(頭頂有隻烏鴉飛過……)珊又言:「但你已經剪了。」我們都笑了。
這種緊張的心情,讓師傅回想起學師時代,「最初學師,替師傅做跑腿,到深水埗找配件。後來有一日,師傅突然說:『好。這條裙由你來改。』嘩!好開心。」當初做學徒,「當有人讚賞你,有成功感,就喜歡做衣服了。」
林師傅雖說自己學識不高,遇到學識淵博的行家,或是年輕設計師,自然恭恭敬敬,但阿珊說,要找到一位仍然勇於挑戰的老師傅才難,「剛創立品牌,我找了很久才請到一位裁縫。十個來面試的師傅,有的做得太慢,有的剛拿起剪刀,就說:『我以為只是一般改衫做衫。』然後就走了。」

記者:陳芷慧
攝影:黃子偉、陳永威
編輯:陳國棟
美術:黃創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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