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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2月14日

【專題籽】筆意連綿 李華弌的山水感悟

【專題籽:品味蘋果】
煙雨淒迷。
蘇州博物館貝聿銘設計的水中石山前小橋,年屆七十的畫家李華弌打着傘緩緩步過,雨點淅淅瀝瀝像奏樂,眼前景象跟他的山水作品一樣輕靈飄逸。攝影師遞上相機給他看剛才拍得的相片,李華弌竟泛起青澀笑容:「哎呀,把我拍得像梁家輝一樣酷。」

李華弌總是莊嚴自若帶着沉穩,說話文質彬彬。藝評人或收藏家認為李華弌是宋三家的當代傳承,故尊他為「高古藝術第一人」。他的成功在水墨世界獨樹了一幟,剛過去的佳士得秋拍,李華弌的作品價位在「中國當代水墨」拍賣中排名最高價,他的一幅《重嶺氤氳》以三百四十六萬港元落槌。但名與利,他一臉不在乎。李華弌認為,作為畫家,畫功是其次,誠實才更重要。「藝術的真諦是坦誠與解放,一味瞎裝的創作,談不上是藝術。一個是美一個是媚,只想討好人就變得俗。」他脫口說。
李式恍如工筆的山水,細緻如微雕,但那股文人氣婉和、安靜,動輒每張花幾個月才完成,廿多年來才畫了三百多張畫。對於量產當事人也不以為然:「每個藝術家都有神來之筆,我是盡量在狀態最好的時候畫,寧缺莫濫。」

焚香呷紅酒 邊聽古典音樂邊作畫

好一句寧缺莫濫。穿着西裝的李華弌總是滲透一種古意,上海腔普通話不時夾雜英文片語,你以為他的畫在追高古,其實不知幾當代。曾經去過李華弌在北京的公寓畫室,傳統的中式佈置卻植入了西方巨型音響,他喜歡在古典音樂下畫水墨,焚着香呷紅酒,極致的中西合璧。
你可以從李華弌的山水,看到北宋巔峯時期的崇山峻嶺,而靜穆優雅的高山古樹,又有一種當代的科幻感覺。他迷戀北宋風貌與濃濃的文人精神,到了不能自拔的境地。能夠開創融匯中西的筆墨,源於他的背景──一輩子沒有停止過的文化衝擊。
一九四八年生於上海的李華弌,六歲師從海上畫派晚期著名畫家王一亭之子王季眉學習水墨。十六歲時,跟隨比利時皇家藝術學院畢業生張充仁學習素描和水彩畫等西方繪畫技巧及藝術理論。隨後大陸爆發文化大革命,他因繪畫才華不必上山下鄉,留在上海做文革宣傳美工。文革結束後,他開始遊歷生涯,又到敦煌看壁畫,大感震撼。一九八二年,他與妻子決定移居美國三藩市,一邊在餐館打工,一邊賺學費在三藩市藝術學院讀碩士。

一輩子遊歷 天涯海角看大山大水

香港人誰不喜歡旅遊?李華弌認同「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的原因與一般人有點不同,不為打卡、減壓甚至逃避,自言一輩子去過天涯海角看大山大水,再把旅遊的經歷、對山水的感悟融於紙上。
「其實我畫的山水並不是實景,沒有哪一座山是想把它真的畫下來。因為中國畫並不是畫一個真山真水,它就是一種想像,一個念想而已。但是你一定要去,為甚麼呢?就是這個感染的東西永遠在你腦子裏。」
在交通不發達的以前,他特意攀山涉水,看未開發的絕地景色。「以前沒有人去過的,你會有一種新奇的感覺,好似天坑。所謂天坑,它是一個朝天的一個洞,等於一個山缺了一塊,非常漂亮,這種坑可以多到幾十個連在一起,壯觀得不得了。」當然一路上並不容易進去,他記得當年要坐汽車再換摩托車再徒步走進去,從來對他是一種挑戰。
「你一定要到過這個地方,你拍的照才會勾起你回憶,否則照片是一張平的。」李華弌強調,遠距離看東西更清楚,「我從時間空間離開遠點更清楚點,是一種精神相通。」他認為,西方的landscape與中國的山水精神面貌大不同,「像美國景觀規模都很震撼,但是它的靈巧不像中國這麼有秀氣,我有好多畫人家都以為我想像出來,其實中國是有這樣的山和水的。」
李華弌認為,山水有「寄情託志」意涵,與風景有所區別。像張大千把他對烏托邦的期望寄託於《桃源圖》、蘇東坡的《寒食帖》,都有精神性的意念。
試過有一個外國人曾經問李華弌一個問題:「你又不畫真山,你去旅遊幹嘛?你畫的是抽象的山,基本上是胡思亂想的山,那你為甚麼要去看真的山呢?」
李華弌想了想,這樣回答對方:「其實不是這樣的,外國人看山,他在看山的表面;中國人看山呢是要問自己,你怎麼在看山?因為如果你要在一座山裏面得到靈感的話,絕對要從這裏面領略它的繪畫上的筆意,如果你能領略到這個筆意的話,你就像一個人有神貌了,就有神了,不是光有一個貌,它有一個神在裏面,形似還不如神似。所以我覺得這是一個筆意的問題,筆意非常重要,就像書法的筆意,需要體會。」

畫家似導演 每一個色塊就是演員

近年,李華弌喜歡將山水畫在金屏風上,還要是古董舊金屏風,他認為更漂亮更有感覺,舊金加上了色調,金色變得非常特殊。「從明朝以來已經有人在用這個金了,中國的金和日本的金是不同的。我覺得金的底子可以彌補墨的黑白,令它的張力和氣場大很多,而且奇怪的是我個人覺得它們很配,金和黑的墨放在一起,很斯文。」單是這種古董屏風實在可遇不可求,而且動輒幾十萬一道,創作成本可不少呢。「因為水墨畫你和油畫掛在一起,就顯得太安靜,但是你用了金了以後呢,就彌補了這個缺陷。」李華弌侃侃解釋。
對於藝術家成功的定義,李華弌認為先要熟習章法再變出自己的風格。「當然你不能否認有少年天才或狂人,像青藤八大都有。但像張大千就是這種成功的典型,他一直很用功,章法非常熟,到最後他有一個爆發點,如果沒有潑墨潑彩的話,張大千就不是張大千了。」
人生七十古來稀,李華弌看上去極其只似四、五十歲的紳士,究竟是吸墨氣還是仙氣養生?
「要說年紀我現在已經很大了,但對生命和創作我還是不斷有新的體會。因為我沒有把山水看成一個畫種,它本身就是一個純藝術的形式了。歷代歷朝都在發展山水畫,我覺得最要緊還是各朝的人他們對自然的解讀不同,他們對自然的尊重是角度不同,有它發展新的方向。」
古稀的李華弌仍畫着精細的山水枯樹,他說自己眼睛還可以,希望自己有一天會畫得更簡單更好。「很多人說自己搞墨的藝術,我說我是專心畫水墨畫而已。」
談表現主義,李華弌引述自己喜愛的羅斯科(Mark Rothko)的一席話。「每張畫就像一齣戲劇,每一處色塊都像舞台上的演員一樣,有的大色塊在運動,有的優雅地出場,互通有無,卻並無衝突。」畫家又似劇作家和導演,也顯現了你的性格。
的確,所有技法,都是出於藝術家的想法、深度與味道。

撰文:鄭天儀
攝影:潘志恆(部份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編輯:謝慧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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