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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01月29日

終將逝去的古巴

自從一九六二年古巴共產政權讓蘇聯於國土部署對準美國白宮的導彈,美國人拂袖離去,從此向古巴實施超過五十年的全面經濟制裁,這一走像突然拔掉古巴時鐘的電池,令整個國家靜止於那時那刻,但人民卻要活在當下。
個多月前美國總統奧巴馬一聲令下,兩國逐步重新恢復建交,我心不禁戚戚然,親近美國擁抱世界後,夏灣拿旅舍的女主人還會為一晚只付四十美元的旅客殷切地煮早餐?古董車司機會買花逗遊客笑?外國傳媒鋪天蓋地推出古巴指南,因為大家知道新進口的車子終將取代那些美呆了的老爺車、書展門前拿着作家書籍等簽名的年輕人終將轉移到新開幕的美式連鎖快餐店前等嚐漢堡包、夜夜上演芭蕾舞和古典音樂的劇院終將變成播放荷李活電影的戲院,今日古巴像孩子的童真,似人們的青春,終將逝去,了無痕迹,何不憂乎。
記者、攝影:顏美鳳

不過年多前,我在夏灣拿(Havana)一間露天酒吧內啜着冰凍的mojito,同枱的加拿大籍旅館主人無間斷地向我吹出一個又一個雪茄煙圈,然後指着對面石屋排說:「那所房子正在求售,兩層高二千多平方呎,賣五千多美元。」不知是杯中物、他手中煙,還是瀰漫滿街的樂韻永恒凝結在半個世紀前的革命情懷把我迷得醺醺暈暈,我數了一數隨身旅費,因為美資銀行發出的信用卡無法於當地使用,所以我帶來厚厚一叠打算用來買畫的備用現金,已足夠買下這所房子,買一種古巴生活。

生活就是共產腐朽政權×熱情拉丁

我沒理會TripAdvisor的意見,一心待自己好一點,在四十美元的民宿與三百美元的國營酒店之間,選擇了後者;那是一座宏偉的巴洛克式建築,但一進去就見到一名法國男人濕着頭,光着腳,只用毛巾圍着重要部位,激動的喝罵視若無睹的接待處員工,聽不懂也估到就如TripAdvisor內許多受害者所言,「所有國營酒店都是虛有其表,無論電力水力都是長期供應不足,任何一間都不例外。」二月的夏灣拿夜晚氣溫只得攝氏十四度,水是冰的,浴缸漏水,只不過睡了一睌,翌朝甚至還沒睡醒就被酒店職員拍門叫醒,硬說我只訂了一晚房間,在全酒店甚至全城酒店都已爆滿的情況下把我踢走。TripAdvisor內有關國營酒店的駭人聽聞,我都親身經歷過,有資格說句:「全都是真的,信吧。」

臨時臨急找到一間民宿,當地人叫casa,那是二○○八年古巴政府眼見國家經濟一蹶不振,有限量地發出本來只容國家經營的餐廳和旅館牌照,鼓勵個體戶經營,但又要保障國營機構的競爭力,遂定下連串規矩,包括限定只有叫restaurant的國營餐廳才可出售牛肉和龍蝦,叫paladar的私營餐廳內餐牌永遠不會列出這兩種食物,但人人都靜悄悄地供應。民宿都是平民百姓出租住宅多出的房子來賺點收入,雙人房連獨立浴廁,一晚才三十至五十美元。我住的那一間在舊城區,不似遊客聚集、老房子髹得新簇簇的遊客區域,而是一個更真實的夏灣拿。殖民建築佈滿裂痕、油漆脫落、電線亂七八糟,靠僅有的精緻雕刻透露這城市也曾經華麗。城市雖破落但內藏一幅幅平實生活風景,在街上走,會看到忘了帶鎖匙的女兒在樓下大聲一喊,老媽子就從三樓窗戶吊下鎖匙、途經街坊舞蹈學校就可駐足看一場免費表演、連修路工人也特別風騷邊鋤地邊叼雪茄,這城市很快把任何一個陌生旅人拉成街坊街里似的親近。
民宿的門一打開,女主人臉上的真誠笑臉更是無法在國營酒店那群無論工作表現如何,月薪都是十四美元的員工臉上見到的。她每朝清晨就為我榨鮮橙汁和煎雙蛋早餐,多付十五美元,還弄來一隻來自加勒比海的龍蝦做成一桌豐盛晚餐。我只住了一晚,就把餘下要去的三個城市已訂好的酒店全部退掉改住民宿算了。古巴於二○○八年才批准平民使用無線電話,但電話費驚人得不是一般平民百姓所能負擔,許多人更加連wifi是甚麼也不知道,沒有資訊的紛擾,生活變得十分純粹,人和人仍有溫暖的交流;即使是靠旅遊業為生的Vintage Car City Tour司機,會很有心思地穿一件跟他那部產於一九五二年的老爺車同樣的粉橙色上衣,他說靠這輛祖父留下的車子,每小時收費三十美元帶遊客觀光養活兩代人,對車輛珍重如孩子,但我明明花了他兩個半小時,他堅持只收六十美元,見路旁有賣花的攤檔,又會停車買一株太陽花送我。
更動人的風景是書展場地前的人龍,全都為搶購古巴小說家Leonardo Padura新作的年輕擁躉。古巴實行社會主義以來就不容進口圖書,人民對一九六○年以後的當代文學幾乎一無所知,雖然在蘇聯援助下古巴曾經每年印行超過五千萬冊書籍,但都是社會主義理論式政治書,後來蘇援枯竭,美國經濟制裁令古巴經濟崩潰,書的印量急劇下降,人民只能通過書展這個窗口才能接觸到外資出版商發行的文學作品,所以每年書展必見人龍,一道匯聚古巴人對文學的熱眈的人龍,長不見尾,生生不息。

在古巴遇上Joyce Ma

這個在社會形態上正發生巨大轉型的社會主義國家就像一幅肥沃的土地,在藝術方面栽種出好多奇花異草,古巴成了最炙手可熱的當代藝術景點,我幾乎每天都去國家美術館(Museo Nacional de Bellas Artes)跑一轉,曾於一幅由流有中國、非洲、印第安及西班牙血統的超現實主義畫家林飛龍(Wifredo Lam)的油畫前,遇上香港時裝女王Joyce Ma及郭炳湘太太李天穎,轉一個圈又在另一家私人畫廊碰上二人在買畫。在我住的民宿,遇到一個來自巴西的新晉舞蹈員,她嚮往古巴芭蕾舞集浪漫和古典主義的同時融入民族特色和現代氣息,自成一派,專程用半年時間來進修芭蕾舞,每晚我們不是結伴去看芭蕾舞表演,就是聽音樂,或流連有live band的酒吧,夜夜笙歌,一杯mojito在手,像海明威一樣,如斯感受一個連政治也不能談論的地方,人民是如何不被規則束縛地運用藝術、舞蹈和音樂恣意發洩對自由的嚮往,在霸權壓迫下亦活出一片烏托邦。
還幸mojito裏的青檸酸讓我定一定神,共產極權的霸道不過被雍容而滄桑的市容蒙蔽,人民熱情笑臉掩蓋沒有自由的委屈。古巴只宜旅遊不能生活,房子更不能買下。臨走時在機場商店向店員哼出一首在酒吧裏聽過之後,音韻就一直纏繞腦海的音樂,企圖帶走一點回憶。店員都知道是那一首歌,就是找不出唱片來,臨入閘的一刻,那店員跑來喝着我,原來我花了差不多兩小時去辦理離境手續之際,她一直為我找那唱片,終於給她找到。回到家,我把那首叫《Quizás Quizás Quizás》的歌曲輸入iTunes,赫然發現原來我早就聽過,甚至早就在儲存庫。只是旅行的心情讓人變得單純,懂得欣賞又容易感動,太喜歡在古巴的自己,在旅遊中的自己。

Travel memo 古巴夏灣拿

簽證:持香港特區護照及BNO均需簽證,需時5個工作天,費用$250。查詢:2525 6320(古巴領事館)

機票:香港沒有直航機前往古巴,最短旅程是經加拿大多倫多到夏灣拿,連接駁時間約24小時。加拿大航空經濟客艙票價:$11,360起,未連稅。查詢: http://www.zuji.com.hk

住宿:可在 http://www.bbinncuba.com 預訂民宿,安全可靠,每晚$194起。

旅遊季節:最佳旅遊季節是十二月至翌年四月的冬季,日夜溫差較大。最好避過五月至十一月颱風季,七至八月特別炎熱也不宜旅行。

滙率:古巴貨幣分兩種,只供遊客使用的外滙券(Cuban Convertible Peso, CUC)及古巴披索(CUP),外滙券跟美金滙率為1美元兌1CUC,可用美金、歐元或英鎊自由兌換。全國均不接受由美國的銀行簽發的信用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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