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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 道 狂 人   馬 評 家 陳 華 棟

從 前 , 他 煙 、 酒 、 賭 、 女 色 樣 樣 , 玩 到 夜 夜 不 回 家 , 還 說 大 起 大 落 才 是 人 生 , 今 日 寶 貝 仔 女 患 上 絕 症 , 他 才 體 會 平 淡 是 福 , 「 了 , 想 搵 間 屋 平 平 淡 淡 過 餘 生 。 」
最後更新: 0804 16:49 / 建立時間 (HKT): 0929 00:00

他 自 覺 自 己 是 盞 明 燈 , 任 何 地 方 都 需 要 他 發 光 發 亮 。
他 倒 沒 想 過 , 自 己 是 一 支 光 管 。 即 使 狀 態 依 舊 , 市 場 有 石 英 燈 、 慳 電 膽 供 選 擇 時 , 需 要 光 管 的 地 方 會 愈 來 愈 少 。
他 是 香 港 電 台 、 澳 門 賽 馬 的 第 一 代 馬 評 人 , 講 馬 講 了 三 十 二 年 , 搞 過 《 香 港 馬 簿 》 、 《 勝 利 馬 簿 》 、 《 濠 江 馬 訊 》 。
今 日 , 香 港 電 台 停 播 賽 馬 , 《 香 港 馬 簿 》 、 《 勝 利 馬 簿 》 又 已 執 笠 。
他 的 舞 台 , 是 有 線 18 台 的 《 賽 事 傳 真 》 。
由 咪 後 轉 到 幕 前 , 要 化 妝 、 要 望 鏡 頭 、 要 適 應 新 拍 檔 。
第 一 日 踏 入 快 活 谷 的 直 播 室 , 他 當 自 己 是 天 王 。
「 × , 男 人 老 狗 , 化 乜 鬼 妝 。
「 個 直 播 室 咁 × 細 , 點 做 節 目 。 」
台 長 無 視 他 的 投 訴 , 繼 續 指 揮 。
他 即 管 埋 怨 , 但 只 能 就 範 。
因 為 , 他 十 八 歲 的 兒 子 患 淋 巴 癌 , 十 四 歲 的 女 兒 紅 斑 狼 瘡 , 他 欠 下 別 人 百 多 萬 元 債 項 。
「 做 人 真 累 。 」 五 十 三 歲 的 陳 華 棟 說 。

陳 華 棟 喜 歡 話 事 , 當 正 自 己 是 明 星 。
「 我 是 中 華 人 民 的 棟 樑 。 」
因 為 搞 馬 報 , 他 認 識 叱 咤 發 行 界 、 香 港 最 大 的 報 刊 發 行 商 岑 德 強 。 陳 華 棟 辦 報 , 賽 績 、 排 位 , 期 期 放 不 同 位 置 。
「 我 鍾 意 用 我 的 方 式 做 事 。 」
岑 德 強 以 他 在 發 行 界 十 五 年 經 驗 , 勸 他 遷 就 讀 者 的 閱 讀 習 慣 。
「 讀 者 叻 定 我 叻 先 ! 」
結 果 , 由 他 創 辦 、 主 編 的 《 香 港 馬 簿 》 、 《 勝 利 馬 簿 》 執 笠 收 場 。 好 友 岑 德 強 , 淪 為 他 的 借 錢 工 具 。
「 男 人 老 狗 有 乜 好 傾 , 我 見 親 佢 就 問 佢 借 錢 。 」
陳 華 棟 在 漢 華 中 學 唸 書 , 同 班 同 學 有 《 蘋 果 日 報 》 總 編 林 平 衡 。 一 九 六 八 年 , 他 中 學 沒 畢 業 , 便 在 《 好 報 》 做 後 生 , 負 責 聽 電 話 , 送 稿 費 。
其 中 一 個 服 務 對 象 , 是 倪 匡 。 那 時 , 倪 匡 住 百 德 新 街 , 每 次 送 稿 費 上 去 , 倪 匡 便 叫 他 帶 倪 震 到 翡 翠 明 珠 看 戲 , 好 讓 他 有 清 靜 時 間 寫 稿 。
「 當 時 倪 震 大 概 十 歲 , 翡 翠 明 珠 專 播 邵 氏 戲 , 我 因 為 佢 , 睇 咗 好 多 邵 氏 戲 。 」
他 在 《 好 報 》 「 好 使 好 用 」 , 所 以 《 好 報 》 停 刊 , 其 中 一 老 闆 搞 《 中 午 報 》 , 帶 了 他 過 檔 。
「 記 者 係 我 , 攝 影 係 我 , 沖 菲 林 都 係 我 。

「 邵 氏 明 星 杜 鵑 自 殺 , 我 負 責 採 訪 。 民 間 歌 舞 團 姚 蘇 蓉 , 唱 《 今 天 不 回 家 》 那 位 , 來 香 港 登 台 , 又 係 我 做 。 台 灣 最 受 歡 迎 武 打 女 明 星 上 官 靈 鳳 來 香 港 , 中 外 記 者 四 百 多 人 在 啟 德 機 場 等 佢 , 都 有 我 參 與 … … 」
他 喜 歡 做 明 星 。 行 路 , 他 永 遠 行 先 , 尾 隨 的 人 有 沒 有 跟 上 , 他 無 暇 理 會 。 總 之 別 人 裙 拉 褲 甩 追 着 他 , 他 便 趾 高 氣 揚 。 太 太 投 訴 他 不 體 貼 , 他 辯 稱 那 是 個 人 風 格 。
他 離 過 婚 , 第 一 段 婚 姻 發 生 在 二 十 歲 前 。
「 七 十 年 代 頭 , 邊 度 有 套 賣 ! 打 避 孕 針 又 肥 。 」
以 為 「 發 洩 」 , 終 於 「 有 咗 」 , 二 人 育 有 一 子 。 前 妻 嫌 他 應 酬 多 , 一 怒 之 下 離 婚 , 婚 姻 維 持 了 多 久 , 大 仔 今 年 多 少 歲 , 陳 華 棟 說 「 唔 記 得 」 。
但 令 他 有 光 彩 的 , 他 記 得 一 清 二 楚 。
「 佢 香 港 大 學 畢 業 , 現 在 是 藥 劑 師 。
「 佢 叫 偉 程 , 偉 大 前 程 呀 , 個 名 我 改 嘅 。
「 佢 由 爺 爺 嫲 嫲 湊 大 , 現 在 會 帶 女 友 來 探 我 。 」
第 一 段 婚 姻 失 敗 , 他 認 為 是 貧 窮 惹 的 禍 。 此 後 , 他 專 注 事 業 。 《 中 午 報 》 欠 一 個 影 晨 操 的 攝 影 師 , 他 一 力 承 擔 。
「 嗰 陣 日 長 夜 短 , 瞓 唔 夠 幾 個 鐘 又 要 搭 十 號 巴 士 , 去 跑 馬 地 行 政 大 樓 影 晨 操 。 」
隻 隻 馬 一 樣 顏 色 , 他 初 時 也 搞 不 清 誰 是 誰 。
「 每 隻 馬 身 上 有 晨 操 號 布 , 一 個 年 份 一 隻 色 , 死 背 囉 。 當 時 一 隻 馬 大 概 跑 十 年 , 最 少 要 記 十 隻 色 。 每 年 不 同 馬 匹 又 有 不 同 編 號 , 影 完 相 返 去 就 跟 編 號 , 搵 馬 名 。 」
一 九 七 二 年 , 香 港 電 台 播 賽 馬 。 同 在 《 中 午 報 》 當 記 者 的 商 台 名 馬 評 家 楊 金 枝 , 介 紹 他 去 講 馬 。
「 節 目 早 期 有 兩 個 馬 評 家 , 沈 吉 誠 和 梁 國 治 。 沈 是 上 海 人 , 梁 是 潮 州 人 , 兩 個 廣 東 話 唔 正 , 一 六 五 ○ 公 尺 , 佢 讀 成 『 公 桌 』 , 外 面 投 訴 , 楊 金 枝 先 生 推 薦 我 入 去 。 」

人 生 應 是 癲 與 狂

楊 金 枝 是 第 一 個 講 馬 血 統 的 馬 評 家 , 陳 華 棟 叫 他 師 傅 , 卻 沒 秉 承 師 訓 , 專 注 血 統 。
「 講 父 系 、 母 系 , 幾 多 工 夫 呀 。 」
他 講 馬 匹 臨 場 表 現 , 拍 檔 是 熊 良 錫 、 董 驃 、 勞 楚 令 , 盂 飛 ( 熊 良 錫 父 親 ) 。
「 見 乜 講 乜 , 無 咁 多 工 夫 。 馬 狀 態 、 食 料 好 唔 好 , 外 面 人 睇 唔 到 。
「 嗰 時 馬 會 好 神 秘 , 騎 師 、 練 馬 師 高 高 在 上 , 馬 會 不 尊 重 傳 媒 , 我 只 能 在 馬 會 天 棚 講 馬 。 落 雨 要 撐 沙 灘 遮 , 行 雷 、 閃 電 要 走 人 。 」
他 搞 了 三 份 馬 報 , 《 香 港 馬 簿 》 、 《 勝 利 馬 簿 》 、 《 濠 江 馬 訊 》 。 發 明 了 四 百 六 十 五 組 形 容 詞 , 第 一 組 「 近 況 大 勇 , 略 嫌 磅 重 」 , 第 二 組 「 近 況 大 勇 , 強 配 必 爭 」 … … 把 組 合 拼 拼 貼 貼 , 便 是 賽 馬 貼 士 。
在 資 訊 不 多 的 年 代 , 他 是 吃 得 開 的 。
八 十 年 代 , 澳 門 搞 賽 馬 , 他 又 被 邀 去 講 馬 。
「 是 我 提 議 《 新 報 》 社 長 , 那 時 香 港 電 台 助 理 廣 播 署 長 , 我 嘅 舊 同 事 倫 兆 銘 , 搞 澳 門 馬 版 。
「 澳 門 我 大 晒 , 我 喺 賽 道 瞓 喺 度 做 愛 都 得 呀 。 」
陳 華 棟 屬 龍 , 七 兄 弟 姊 妹 排 行 第 一 , 父 親 做 餅 乾 , 母 親 是 家 庭 主 婦 , 他 是 第 一 個 改 善 生 活 的 人 , 父 母 遷 就 他 , 弟 妹 依 從 他 , 他 自 覺 是 龍 頭 大 哥 。
他 說 , 「 高 處 不 勝 寒 」 , 「 夜 晚 一 個 人 瞓 唔 安 樂 」 , 三 十 四 歲 再 婚 。
太 太 在 聖 保 祿 醫 院 生 仔 , 他 打 完 麻 雀 才 去 探 她 。
太 太 叫 兒 子 做 陳 湋 沖 , 因 為 「 水 生 木 」 ( 棟 是 木 字 旁 , 需 要 水 灌 溉 ) 。 太 太 全 心 全 意 為 丈 夫 , 但 他 視 家 為 酒 店 。
他 試 過 在 太 太 面 前 , 叫 了 情 人 的 名 字 , 太 太 反 過 來 教 他 , 凡 女 人 都 叫 老 婆 , 就 不 會 錯 了 。
「 那 時 女 兒 才 兩 歲 , 兒 子 六 歲 , 離 婚 , 我 帶 着 兩 個 孩 子 在 外 面 搵 食 , 孩 子 會 好 受 嗎 ? 」 太 太 說 。
陳 華 棟 煙 、 酒 、 女 色 樣 樣 啱 , 落 酒 吧 賭 波 、 賭 馬 , 每 次 下 注 動 輒 一 兩 萬 。 最 愛 喝 Volka lime , 貪 它 結 合 了 「 純 」 與 「 野 」 , 認 為 大 起 大 落 才 刺 激 , 才 算 不 枉 此 生 。

天 從 人 願 又 如 何

忽 然 一 晚 , 酒 後 回 家 , 全 家 人 不 見 了 , 他 整 個 人 慌 亂 起 來 。
那 年 只 十 五 歲 的 兒 子 發 高 燒 入 院 , 證 實 患 上 淋 巴 癌 , 入 了 深 切 治 療 部 , 太 太 帶 着 唸 小 三 的 女 兒 , 整 夜 守 在 兒 子 身 旁 。
陳 華 棟 的 口 頭 禪 是 「 我 賺 錢 一 流 」 , 「 讀 書 有 乜 用 , 搵 錢 叻 就 得 」 。 「 大 落 」 之 後 , 自 然 「 大 起 」 , 「 跌 」 是 「 起 」 的 動 力 。
兒 子 臥 病 在 床 , 抽 骨 髓 後 , 小 便 時 痛 不 欲 生 , 在 廁 所 大 嗌 :
「 搵 錢 叻 有 乜 用 , 我 都 去 唔 到 廁 所 。 」
這 話 觸 動 了 陳 華 棟 的 神 經 , 留 下 人 生 第 一 滴 淚 。
兒 子 在 瑪 麗 做 化 療 , 又 嘔 又 甩 頭 髮 。 同 院 的 兒 童 病 人 , 十 個 死 了 八 個 。 陳 華 棟 平 生 最 怕 去 醫 院 , 當 年 做 記 者 , 採 訪 龍 虎 山 雙 屍 案 , 入 過 萬 國 殯 儀 館 停 屍 房 , 那 冰 冷 的 感 覺 , 他 怕 得 要 命 。 他 又 迷 信 , 認 為 光 頭 不 利 賭 徒 , 兒 童 癌 症 病 房 , 個 個 沒 頭 髮 , 但 他 講 完 澳 門 夜 馬 , 還 是 趕 到 深 切 治 療 部 探 兒 子 。

他 最 疼 惜 十 四 歲 的 女 兒 陳 慶 誼 , 她 是 家 族 唯 一 的 女 孫 , 陳 華 棟 枱 頭 放 了 女 兒 童 年 時 在 荔 園 影 的 照 片 , 閒 來 他 跟 相 中 的 女 兒 親 吻 。
女 兒 像 他 , 無 海 鮮 不 歡 , 一 日 吃 一 斤 蝦 是 閒 事 。 原 在 聖 貞 德 唸 書 的 她 , 忽 然 心 臟 積 水 , 腎 出 毛 病 , 患 上 紅 斑 狼 瘡 。
一 波 未 平 , 一 波 又 起 , 陳 華 棟 在 北 角 家 附 近 的 「 綠 野 仙 踪 」 餐 廳 大 哭 一 場 。 歸 咎 自 己 抽 煙 , 害 了 一 雙 兒 女 。
他 一 直 認 為 大 起 大 落 , 才 叫 人 生 , 今 日 ? 他 搖 搖 頭 , 無 言 以 對 。 然 後 , 哼 起 《 我 只 在 乎 你 》 、 《 不 應 再 猶 豫 》 。
前 者 , 是 鄧 麗 君 的 作 品 ; 後 者 , 是 蔡 國 權 的 名 曲 。 鄧 麗 君 死 了 , 蔡 國 權 嚴 重 車 禍 , 在 死 亡 邊 緣 徘 徊 。
陳 華 棟 十 九 歲 時 患 過 肺 氣 腫 , 之 後 狠 狠 抽 煙 , 仍 然 死 不 掉 , 他 以 為 一 切 是 必 然 。
○ 一 年 , 他 的 《 香 港 馬 簿 》 、 《 勝 利 馬 簿 》 , 讀 者 數 量 大 跌 , 執 笠 了 。 同 年 , 兒 子 患 病 。 去 年 , 女 兒 也 倒 下 來 。 今 年 , 港 台 停 播 賽 馬 。 他 的 老 拍 檔 董 驃 , 病 危 封 咪 。 我 們 跟 他 去 澳 門 馬 場 拍 照 , 那 裡 已 不 由 他 話 事 … …
五 十 三 歲 , 他 才 知 會 失 去 , 才 學 懂 珍 惜 。
昔 日 , 一 日 四 包 萬 寶 路 , 今 日 戒 煙 了 。 從 前 晚 晚 蒲 , 現 在 天 天 回 家 晚 飯 。
「 回 家 真 好 。
「 現 在 說 , 不 是 太 遲 吧 。 」

呢 條 友 仔 唔 檢 點

香 港 最 大 發 行 商 岑 德 強 , 是 陳 華 棟 老 友 , 他 教 老 友 的 兒 子 氣 功 , 又 請 他 在 他 公 司 打 工 。
「 陳 華 棟 呢 條 友 , 俾 人 捧 幾 捧 , 就 信 晒 人 , 結 果 俾 人 呃 咗 一 大 筆 啦 。
「 香 港 賽 馬 , 澳 門 賽 馬 , 兩 個 黃 金 期 佢 都 在 位 , 做 過 明 星 。
「 最 慘 係 佢 恃 住 自 己 是 明 星 , 五 十 歲 人 未 夠 , 就 喺 竹 園 擺 幾 圍 壽 酒 , 食 鮑 翅 , 每 圍 五 、 六 千 。
「 明 星 有 保 鏢 , 佢 都 有 一 班 徒 弟 。 講 完 馬 , 徒 弟 吃 飯 、 揼 骨 、 沖 涼 , 佢 通 通 包 晒 。 有 一 大 班 人 跟 着 , 他 就 亢 奮 , 醒 晒 。 」
陳 華 棟 常 說 自 己 搵 錢 一 流 。
「 但 儲 錢 九 流 呢 , 花 無 百 日 紅 , 有 咁 多 使 咁 多 , 有 意 外 咪 無 晒 錢 , 無 錢 咪 死 狗 咁 囉 。
「 不 過 呢 條 友 好 嘢 喎 , 無 怨 天 怨 地 , 仲 好 多 嘢 講 。 佢 唔 係 黑 社 會 , 但 有 黑 社 會 嘅 義 氣 同 道 義 , 世 間 難 得 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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