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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 妹 地 老 天 慌 - 林燕妮

插 圖 : 詹 震 寰
最後更新: 0804 18:00 / 建立時間 (HKT): 0514 00:00

寫 到 妹 妹 , 我 都 不 知 道 自 己 一 直 在 不 停 地 抽 噎 , 方 才 到 浴 室 , 瞥 見 鏡 子 中 的 自 己 , 怎 麼 滿 臉 淚 痕 ?
她 怎 可 能 不 康 復 ? 她 是 我 們 兄 弟 姐 妹 中 最 健 康 的 一 個 , 玉 人 頎 頎 , 比 我 還 要 高 一 點 。 腦 海 中 的 她 仍 在 一 面 開 車 , 一 面 開 心 地 隨 着 那 首 叫 Pop Corn ( 爆 米 花 ) 的 音 樂 , 在 椅 子 上 彈 來 彈 去 , 腰 扭 手 動 , 像 在 跳 disco 的 模 樣 。
又 記 得 媽 媽 帶 我 們 歐 遊 , 到 了 德 國 的 海 得 堡 , 那 是 個 大 學 城 , 酒 吧 沿 路 皆 是 。 晚 上 我 跟 妹 妹 蹓 去 了 一 間 disco , 很 多 年 輕 人 在 那 兒 , 個 個 十 幾 歲 的 , 讓 我 覺 得 老 。

有 一 個 小 青 年 走 過 來 , 很 有 禮 貌 地 介 紹 自 己 的 姓 名 , 邀 請 妹 妹 跳 舞 。 妹 妹 那 雙 大 眼 睛 往 我 臉 上 溜 , 一 片 想 跳 舞 , 要 求 我 批 准 的 神 色 。 我 給 她 個 許 可 的 眼 神 , 小 姑 娘 便 靦 覥 地 站 起 來 , 跟 那 小 伙 子 跳 舞 去 了 。
那 回 我 們 是 參 加 旅 行 團 的 , 導 遊 有 兩 個 , 一 個 是 香 港 人 , 一 個 是 德 國 人 , 法 律 系 找 外 快 的 大 學 生 , 應 有 二 十 幾 歲 吧 。 香 港 導 遊 事 後 談 起 : 「 你 們 兩 姐 妹 , 大 的 那 個 跟 德 國 導 遊 去 玩 , 小 的 那 個 又 跟 小 青 年 去 玩 , 你 們 媽 媽 找 起 來 時 我 怎 麼 交 人 ? 」
其 實 罪 魁 禍 首 是 我 , 不 是 妹 妹 。 可 是 旅 途 中 若 然 媽 媽 給 我 買 一 條 裙 子 而 不 買 給 她 的 話 , 她 便 眼 睛 紅 紅 的 想 哭 了 , 總 之 姐 姐 有 的 她 也 一 定 要 有 , 可 是 我 們 年 紀 不 同 啊 , 合 我 穿 的 不 合 她 穿 。
長 大 了 她 也 很 可 惡 , 媽 媽 赴 美 看 她 , 她 跟 朋 友 們 在 泳 池 旁 邊 開 燒 烤 派 對 , 媽 媽 都 打 算 去 的 , 她 卻 說 : 「 你 跟 我 們 有 代 溝 , 你 不 要 去 。 」 氣 得 媽 媽 頭 頂 冒 煙 。
我 都 受 過 同 等 待 遇 , 在 三 藩 市 港 灣 區 也 好 , 在 荷 李 活 附 近 的 卡 特 蓮 娜 島 也 好 , 每 有 派 對 她 都 說 我 不 能 參 加 , 又 是 「 你 跟 我 們 有 代 溝 。 」 那 末 我 介 紹 她 認 識 那 邊 CBS 電 視 台 的 人 她 卻 不 見 得 說 : 「 我 太 小 , 跟 你 們 有 代 溝 。 」 不 過 我 總 是 帶 着 她 去 的 , 這 丫 頭 在 外 人 面 前 , 永 遠 既 可 愛 又 乖 。 她 的 強 項 是 進 廚 房 幫 忙 , 替 人 家 做 家 務 , 天 生 管 家 婆 性 格 。 我 可 不 行 , 進 了 廚 房 毫 無 頭 緒 , 拿 什 麼 砸 破 什 麼 , 是 廚 房 殺 手 。

妹 妹 記 得 人 家 什 麼 杯 子 放 在 哪 個 櫃 子 裡 , 花 瓶 放 在 哪 兒 , 餐 巾 刀 叉 放 在 哪 兒 , 我 可 是 拿 了 出 來 便 馬 上 忘 掉 是 從 哪 兒 拿 出 來 的 。 妹 妹 在 中 學 時 , 常 上 她 的 小 男 友 家 , 替 auntie 樣 樣 放 得 好 好 的 , 像 個 小 媳 婦 兒 。 我 呀 , 見 男 朋 友 的 家 長 還 可 以 , 家 務 呀 , 我 只 認 得 煮 熟 了 的 食 物 , 未 煮 時 是 什 麼 模 樣 兒 倒 不 知 道 。
對 衣 服 我 有 心 得 , 我 一 件 地 一 件 地 叫 裁 縫 造 孖 妹 裝 , 有 一 套 絲 料 子 一 模 一 樣 的 , 設 計 也 是 一 模 一 樣 的 , 我 那 套 粉 紅 色 , 妹 妹 那 套 粉 藍 色 。
我 在 CBS 的 老 朋 友 叫 Shirley Leeds , 比 我 大 上 二 十 年 吧 , 她 可 以 讓 我 只 費 兩 百 美 元 便 訂 到 比 華 利 山 Beverly Wilshine Hotel 的 高 等 客 房 。 我 們 姐 妹 倆 都 是 有 點 雄 心 壯 志 的 , 想 像 將 來 爸 爸 和 他 的 拍 檔 們 退 休 了 , 我 可 以 和 妹 妹 雙 劍 合 璧 去 經 營 聯 合 汽 水 廠 。 我 大 刀 闊 斧 , 戰 鬥 力 強 , 定 力 也 強 , 看 長 遠 ; 妹 妹 小 心 謹 慎 , 容 易 焦 慮 , 但 會 拼 命 把 關 , 懂 得 管 數 , 還 有 夠 惡 , 是 最 佳 拍 檔 。 Shirley 有 時 都 會 給 我 們 分 析 和 鼓 勵 的 。
可 惜 一 切 如 夢 如 幻 如 朝 露 如 泡 影 , 妹 妹 生 病 了 。 接 受 完 第 一 次 臉 部 電 療 , 妹 妹 的 唾 液 腺 讓 毀 掉 了 不 少 , 常 常 口 乾 , 也 消 失 了 大 部 分 味 覺 。 那 時 倒 也 奇 怪 , 她 只 覺 得 我 煮 的 東 西 最 好 吃 , 妹 妹 是 我 一 生 人 之 中 唯 一 認 為 我 煮 的 東 西 好 吃 的 人 。
年 輕 人 癌 症 擴 散 快 , 很 快 便 到 了 子 宮 , 電 療 完 畢 , 醫 生 告 訴 她 以 後 不 能 生 育 的 了 。 妹 妹 着 慌 起 來 , 便 要 求 Nick 跟 她 結 婚 , 你 猜 Nick 說 什 麼 ? 「 我 想 要 個 有 孩 子 的 完 整 家 庭 。 」 眼 看 妹 妹 可 憐 兮 兮 的 , 我 這 輩 子 都 不 能 夠 原 諒 他 這 句 話 。 ( 待 續 )


林燕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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